沈念安掌心一合，把那枚金戒指收进贴身的小布袋里。
她看了阿芸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别让旁人知道。”
阿芸点头，眼眶还红着。
“我知道。”
念慈趴在沈念安背上，探着小脑袋问：“姐，那是什么？”
沈念安把绳子往肩上一紧。
“路上用的东西。”
念慈哦了一声，又小声说：“那你藏好，别掉了。”
徐三在前头回头：“小念慈，你放心，沈姑娘掉什么都不会掉值钱的。”
沈念安看他：“你再回头，先掉下去。”
徐三赶紧转回去：“我看路，我特别爱看路。”
薛远之走在沈念安左后方，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探地。
“过了这段坡，就进崇山旧道。”
陆九拄着棍子跟在后头，额头已经有汗。
“旧道能快多少？”
薛远之道：“顺利的话，能省两日。”
徐三踩开一团湿草，嘀咕道：“这路看着不像省日子，像省命。”
沈念安道：“少说丧气话。”
徐三应得很快：“好，那我说点喜庆的。”
念慈接话：“你不说话就喜庆。”
徐三脚下一顿，差点踩空。
他扶住旁边树干，回头看念慈。
“小念慈，你跟你姐学得太快了。”
念慈把脸埋到沈念安肩上，闷声道：“我姐厉害。”
沈念安没有接话，只把念慈往上托了托。
山路比薛远之说的还窄。
有些地方被雨冲断，只剩一条贴着山腰的泥线。
左边是密林，树根从土里拱出来，踩上去会滑。
右边是深谷，雾气从底下往上浮，风一吹，草叶贴着人脚踝乱扫。
远处有鹰叫了一声。
念慈把手臂收紧。
“姐，下面好高。”
沈念安道：“别看下面，看我肩膀。”
念慈立刻把眼睛闭上。
“我看你的头发。”
徐三在前头道：“那也行，沈姑娘头发比下面稳。”
沈念安道：“徐三。”
徐三马上闭嘴，抬手扒开挡路的藤。
“这边有石头，能踩，但别踩边上。”
陆九跟着迈过去，棍子先落地，脚再落。
上坡时，他伤腿发颤。
他没有喊疼，只把嘴唇咬得发白。
沈念安回头看了一眼。
“疼就说。”
陆九喘着气：“不疼。”
沈念安道：“你当我瞎？”
陆九握紧棍子：“能走。”
薛远之低声道：“九少爷，逞强会拖慢。”
陆九看着前面的山路。
“我知道。”
沈念安道：“知道就把步子放短，别跟徐三比。”
徐三在前头喊：“我也没多快。”
念慈认真道：“你刚才差点掉下去。”
徐三噎住：“那段不算。”
沈念安把念慈往背上一颠，继续往前。
她背上多了一个孩子，脚步却不乱。
泥里有暗石，她先用脚尖试一下，再把整只脚压上去。
碎石滚下去，她连眼都不眨。
薛远之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陆九也看见了。
他低声问：“她不累吗？”
徐三耳朵尖，回头道：“累肯定累，沈姑娘就是不爱说。”
念慈抱紧沈念安脖子，马上说：“我很轻的。”
徐三笑了一下：“你轻，你姐更厉害。”
沈念安道：“走路。”
几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山风变冷，路也变得更陡。
一处石梁横在山腰上，只有半只脚能落稳。
石梁外侧没有树，底下能听见水声，却看不见水。
徐三先过去，蹲在对面招手。
“一个一个来，别抢。”
薛远之皱眉：“这段以前没这么窄。”
沈念安问：“塌过？”
“雨后冲掉了一半。”
陆九看着那条石梁，手指攥紧棍子。
沈念安道：“薛先生先过。”
薛远之点头，侧身贴着山壁挪过去。
他刚站稳，对陆九道：“九少爷，把棍子横过来，别往外撑。”
陆九嗯了一声，脚踩上石梁。
第一步稳住了。
第二步也稳住了。
到了第三步，他脚下碎石突然松开。
石子哗啦一声滚下深谷。
陆九身子往外一歪。
念慈吓得叫了一声：“九哥哥！”
沈念安一手托着念慈，另一只手猛地扣住陆九后领。
陆九整个人被拽得往回一撞，膝盖磕在山壁上，闷哼一声。
沈念安脚下踩着石梁边缘，纹丝不动。
徐三脸都白了。
“九少爷，你别给我吓醒了，我还没睡呢。”
陆九喘得厉害。
“我没事。”
沈念安松开他后领，声音冷下来。
“再说没事，我把你绑在绳上拖。”
陆九低头看了一眼深谷，脸色更白。
“我听。”
念慈趴在沈念安背上，声音发抖：“姐，你手疼吗？”
沈念安道：“不疼。”
陆九看向她：“刚才多谢。”
沈念安道：“谢完就走稳。”
徐三在对面伸出手：“来，我扶你一把。你别嫌我嘴多，我手还是能用的。”
陆九没有拒绝，伸手搭上徐三手腕。
石梁过完，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没松多久，前头的路就断了。
一大片塌方的碎石堵在山腰上。
泥土从上方滑下来，把原本的小路埋住。
碎石堆外侧是空的，内侧是近乎直立的岩壁。
岩壁上有几处石缝，往上攀约两丈，能绕到塌方后头。
徐三仰头看了看，脸色发紧。
“这也叫路？”
薛远之脸色沉了。
“绕回去要多半日。”
陆九马上道：“不能绕。”
沈念安看着岩壁：“从上面走。”
徐三咽了咽口水：“沈姑娘，这墙比我脸还硬。”
念慈小声说：“你的脸没有这么高。”
徐三抬头看天：“我谢谢你。”
薛远之看向沈念安：“你要先上？”
沈念安把念慈放到一块平石后面。
“你看着她。”
念慈抓住她衣袖：“姐，你要爬上去？”
沈念安蹲下，替她把鞋带重新系紧。
“我上去系绳。”
念慈小脸发白：“那你别往下看。”
沈念安道：“我看石头。”
徐三把绳子递过来：“沈姑娘，要不我先试？”
沈念安接过绳子，往腰上一绕。
“你摔下来，我还得接。”
徐三张了张嘴：“这话伤人，也有点实在。”
陆九上前半步：“我能帮什么？”
沈念安看他腿。
“站稳。”
陆九闭了闭嘴：“好。”
沈念安把剔骨刀收紧，手指扣上第一道石缝。
石缝很窄，只有指尖能卡进去。
她脚尖踩住凸出来的石点，身子贴着岩壁往上。
碎石从她鞋边掉落，砸在下面的石堆上。
念慈捂住嘴，不敢出声。
徐三仰着头，手心全是汗。
“她这手指是怎么长的？”
薛远之低声道：“别扰她。”
沈念安没有停。
第二道石缝在左上方。
她先伸手试了试，石边松动，不能借力。
她改抓右边一处裂口，脚下一蹬，整个人往上提了一截。
徐三倒吸一口气。
“这要是我，我娘就得重新生一个。”
念慈急得瞪他：“你别说这个。”
徐三赶紧捂嘴。
沈念安爬到半腰时，上方一块松石忽然滑落。
石头擦着她肩膀砸下来。
陆九下意识喊：“小心！”
沈念安手腕一紧，身体贴住岩壁，避开那块石头。
石头落地，砸碎成几片。
念慈眼泪都憋出来了。
“姐！”
沈念安没有回头。
“没事。”
她声音稳，下面的人才敢喘气。
再往上，岩壁上多了一根横出的树根。
沈念安扣住树根试了试，确认能受力，才把绳子绕上去打结。
她拉了两下，又把另一端抛下来。
“徐三先上。”
徐三抓住绳子：“我先？”
沈念安道：“你上来接人。”
徐三点头：“懂了，我今日终于有用。”
念慈小声道：“你一直有用，就是话多。”
徐三抓着绳子往上爬，边爬边喘。
“小念慈这话，我就当夸了。”
他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挂在绳上。
陆九脸色一变：“徐三！”
沈念安在上面一把拽住绳子。
“脚找石缝。”
徐三咬牙：“找着呢，它们不太愿意见我。”
沈念安道：“左脚往里三寸。”
徐三照做，终于踩稳。
“见着了，沈姑娘你眼睛真好使。”
他爬上去后，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
“我活着。”
沈念安道：“接绳。”
薛远之第二个上。
他年纪比几个孩子大，动作不快，但稳。
上去后，他立刻趴在边缘帮忙拉绳。
陆九第三个。
他把棍子绑在背后，抓住绳子时，手指发紧。
沈念安在上面看着他。
“别急。”
陆九抬头：“我娘还等着。”
沈念安道：“你摔下去，她等不到你。”
陆九喉咙动了动。
“我知道。”
他一步一步往上。
伤腿踩到石缝时，疼得整条腿都抖。
徐三伸手在上面接他。
“九少爷，再上半尺。”
陆九咬牙往上蹬。
快到顶时，他手臂力气一松，身子往下沉。
沈念安一把抓住他的腕子。
徐三也扣住他肩膀。
两人合力把他拖上去。
陆九趴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
他喘着气说：“我没喊疼。”
沈念安道：“你脸喊了。”
徐三点头：“喊得挺大。”
陆九低声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最后是念慈。
沈念安把绳子做成套，让她坐在里面，自己和徐三往上拉。
念慈小手抓着绳子，一动不敢动。
她抬头问：“姐，我像包袱吗？”
沈念安道：“比包袱会说话。”
徐三补了一句：“也比包袱乖。”
念慈认真道：“那你们别把我摔了。”
沈念安道：“不会。”
念慈被拉上去后，扑到沈念安怀里，紧紧抱住她。
“姐，我刚才没哭。”
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头。
“嗯。”
徐三坐在旁边揉手：“我哭在心里了。”
念慈看他：“那你很会忍。”
徐三叹气：“小念慈，还是你懂我。”
翻过岩壁后，山路重新出现。
虽然还是窄，却比刚才平了些。
众人坐下喝了两口水。
陆九把棍子拿下来，想站起来。
薛远之按住他：“歇十息。”
陆九皱眉：“不能久歇。”
沈念安也在看前方。
“十息不耽误。”
陆九只好坐回去。
他低头揉了揉膝盖，手指压得发白。
念慈看见了，悄悄把半块饼递过去。
“九哥哥，你吃一点。”
陆九摇头：“你留着。”
念慈小声道：“我姐背我，我省力。”
沈念安看她。
念慈马上把饼掰成两小块。
“那我也吃。”
徐三刚想说话，忽然抬头。
他看向前方密林。
“我去看一眼。”
沈念安点头：“别超过二十丈。”
徐三提刀往前走，脚步很轻。
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脸上的笑没了。
“沈姑娘，前面有篝火的痕迹，还热的。有人刚走不久。”
陆九撑着棍子站起：“马六？”
薛远之脸色沉下去：“先别定。”
沈念安走过去。
前方一块背风的石窝里，灰烬被草叶半盖着。
她蹲下，用木枝拨开灰。
灰里还有热气。
旁边有两截没烧完的细柴，柴头焦黑，断口新。
徐三压低声音：“这山里还有别人？”
薛远之道：“猎户会生火，但不会把火灰埋得这么急。”
陆九盯着灰烬：“他们在赶路。”
沈念安没有说话。
她从灰里夹出一片没烧尽的油纸。
油纸边角发黑，中间还留着半个红印。
她用指腹擦了擦，看清上面的字。
安平城，桂香斋。
徐三脸色变了。
“安平城的糕饼铺？”
薛远之眼神一沉。
陆九握紧棍子：“从安平城来的。”
沈念安把那片油纸攥在手里，抬头看向前方越来越深的山路。
她声音很低。
“从安平城来的人，不一定是马六，但绝对不是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