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有个事，你们知不知道——运河中段，最近多了查船的。不是官渡的人，是另一拨。穿便衣，但刀是官刀。”
曹瘸子这话像一块冷石头，砸进船舱。
徐三第一反应就是看薛远之。
薛远之脸色已经不好。
沈念安问：“几个人一组？”
曹瘸子看了沈念安一眼，像没想到小丫头问得这么准。
“三人一组。”曹瘸子道，“一个问话，一个看船，一个记东西。看着不像官，可站法不像普通人。”
沈念安道：“他们上船后先看什么？”
曹瘸子比划了一下：“手。”
徐三一愣：“手？”
曹瘸子点头：“对，先看手。有茧的、有伤的、有墨的，分得很细。有茧有伤的查得细，有墨的直接扣。”
薛远之脸色一下变得极差。
陆九忍不住道：“有墨的直接扣？”
曹瘸子道：“我亲眼见过。那卖布船上有个账房，手指有墨茧，人还没说两句，就被拉下船。布货都没怎么翻。”
徐三咽了口唾沫：“他们找读书人？”
薛远之低声道：“不是普通读书人。”
沈念安看向薛远之：“他们在找你。”
薛远之没有反驳。
薛远之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中指侧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指甲边还有淡淡墨痕。人在水上漂了这么多日，墨痕能洗淡，茧洗不掉。
陆夫人声音压得很稳：“赵恒知道陆明远身边有幕僚。”
薛远之苦笑：“他不知道夫人和九公子活着，却知道陆大人身边有人可能跑出来。”
沈念安接道：“所以便衣不是找我们所有人，是在找薛先生。”
徐三急了：“那咋办？先生这手一伸出去，不就露了？”
薛远之抬头，眼底有疲惫，也有自嘲：“被漕帮扣了一次，现在又要被暗探找。我倒成了全队的累赘。”
陆九立刻道：“先生不是！”
薛远之摇头：“事实如此。”
沈念安盯着薛远之：“你不是累赘。”
薛远之看她。
沈念安一字一句道：“你是能让赵恒不安的证据。他越找你，说明你越重要。”
这话很冷，也很实。
薛远之怔了片刻，手指慢慢松开。
沈念安继续道：“赵恒若真不怕你，犯不着派便衣看手。他怕你知道陆通判查过什么，怕你能把账讲明白。”
陆夫人轻声道：“沈姑娘说得对。薛先生活着，赵恒就睡不踏实。”
薛远之低低笑了一声：“这安慰，听着像判我更危险。”
沈念安道：“危险总比没用好。”
徐三嘴角抽了抽：“沈姑娘，你安慰人跟剔骨似的。”
曹瘸子在旁边听着，眼神越来越怪：“你们到底惹了谁？”
沈念安看他：“你知道得越少，腿越安全。”
曹瘸子顿了一下，随即点头：“这话我爱听。”
老高开口：“便衣在哪些地方查？”
曹瘸子道：“大河道的几个小渡口。官渡人多眼杂，他们不一定动手，反倒是小渡口、回主河道的地方，最容易碰上。”
薛远之看水图：“柳枝沟绕出去，若从最近的口回主河道，会经过一个小渡口。”
曹瘸子点头：“三里外那个。渡口不大，平日卖柴卖鱼。最近我见过那边停了两条陌生船。”
徐三一拍脑门：“那咱们不是刚躲完官渡，又撞便衣？”
沈念安问曹瘸子：“还有别的出口吗？”
曹瘸子道：“有，远。再绕半日，水更浅，船可能搁住。你们两条船还能试，可后头若有人追，跑不快。”
沈念安看向薛远之。
薛远之道：“绕远会耽误。马六本人还在后头，赵恒告示在前头。耽误越久，网越紧。”
沈念安心里很快有了决定。
不能总绕。
有些关卡，要过。
但过关前，要把最显眼的骨刺磨掉。
沈念安道：“便衣看手，那就先改手。”
徐三一愣：“手还能改？”
阿芸忽然抬头：“能染。”
众人看向阿芸。
阿芸有些紧张，但还是说道：“东庄给牛染蹄，怕买主看出蹄裂，用苦叶汁加铁锈水泡，再抹泥灰，能盖住原来的颜色。手也能染。”
薛远之脸色微妙：“给牛染蹄？”
徐三一下没忍住：“先生，你要变牛蹄了。”
薛远之看了徐三一眼：“你可以先试。”
徐三立刻缩脖子：“我手糙，不用。”
沈念安问阿芸：“能盖住墨茧？”
阿芸道：“墨茧盖不掉，但能把手染粗。再让薛先生撑几回篙，磨点泥，像船工。”
老高点头：“还得换衣裳。先生这身布料洗旧了也不像撑船的。”
顾嫂立刻翻包袱：“有粗布短衫，是徐三的。”
徐三急了：“我的？”
顾嫂瞪他：“你还有两件。”
徐三嘀咕：“我就两件能见人的。”
沈念安道：“你不重要。”
徐三捂住胸口：“沈姑娘，你这刀扎得准。”
陆夫人看向薛远之：“还有话。薛先生不能开口。读书人的气在舌头上，一开口就露。”
薛远之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我还要装哑巴？”
沈念安点头：“从今天起，你不能再以本来面目出现在船上。”
念慈从舱里探出头，好奇地问：“薛先生要变谁？”
沈念安道：“哑巴船工。”
念慈眨眨眼：“薛先生会不会忘了说话？”
徐三立刻笑出声。
薛远之闭了闭眼：“我尽量。”
曹瘸子在旁边道：“装哑巴倒是好法子。便衣盘问时，越能说的人越容易露。不会说话的人，他们嫌麻烦。”
沈念安看着阿芸：“要多久？”
阿芸道：“苦叶要现摘，铁锈水我能配。泡一炷香，能染上。再抹泥，洗不掉太快。”
沈念安点头：“现在做。”
薛远之看着自己的手，像看着最后一点体面。
沈念安没有给薛远之犹豫太久。
“阿芸，你会不会用草汁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