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里的油灯晃了一下。
沈念安往前走了一步。
案台上那扇猪还冒着热气，切面朝上。
刘铁手站在案台后面没动，三根手指搭在围裙上，目光沉。
旁边几个屠户已经凑过来了。
壮汉拎着刀站在棚柱旁，嘴角挂着笑。
瘦屠户蹲在水桶边磨刀，眼睛斜着往这边看。
还有两个学徒模样的后生，干脆放下手里的活，靠在案台边上看热闹。
壮汉冲边上努嘴，低声道。
“九岁丫头来挑刘爷的毛病，今天有乐子了。”
瘦屠户嗤了一声。
“运河上传的话你也信，十来岁的孩子三刀分猪。”
“编都不带这么编的。”
壮汉道。
“等会看她怎么下台。”
“刘爷可不是好脾气的人。”
沈念安听见了这些话。
没理。
她走到案台正面，离切面不到一尺。
弯下腰，眼睛贴近猪身。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切面上每一道纹路都看得清楚。
阿芸站在她身后半步，不敢出声。
沈念安看了一会儿。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
棚里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盯着她。
等她说话。
刘铁手靠在案台后面，手臂抱胸。
脸上没有任何催促的表情，就那么等着。
五十年的手艺，他等得起。
沈念安直起腰。
她开口了。
“三处。”
声音不大，但棚子里安静，传得远。
壮汉先反应过来，笑了一声。
“三处？刘爷一扇猪你能挑三处？”
瘦屠户也笑了。
“小丫头口气不小。”
“那面上连一根毛边都没有，三处？”
旁边学徒跟着笑出声来。
刘铁手没笑。
他盯着沈念安的脸看了两息。
然后开口，只一个字。
“说。”
沈念安伸出手，指着排骨中段的位置。
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的接缝处。
“这根肋骨接缝处，刀偏了半分。”
她的手指没有碰猪身，悬在一寸外。
“骨膜没断干净。”
“是撕的。”
刘铁手的目光落在她手指指的地方。
他没有动。
壮汉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不出名堂。
“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瘦屠户也伸脖子瞅。
他看了三息，脸色微变了。
“你还别说。”
瘦屠户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根肋骨根上，确实有一丝毛口。”
“肉眼不凑近看不见，但摸上去……”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
指肚下面有极细微的毛刺感。
壮汉的笑收了。
学徒们互相看了一眼，不吭声了。
刘铁手的眉头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不看正脸的人注意不到。
但沈念安看见了。
她没有停。
手指移到猪身腰窝的位置。
“这里入刀深了一线。”
沈念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
“脂层被切穿了。”
“油已经浸进瘦肉里。”
“卖相差半成，搁到案板上一个时辰就能看出来。”
瘦屠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蹲下去，眼睛贴近腰窝那块肉看。
看了五六息，猛吸一口气。
“确实。”
他站起来，看沈念安的眼神全变了。
“这一线的深浅，差了不到半个指甲盖。”
“她怎么看出来的？”
壮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杀了十五年猪，这种程度的偏差他从来没注意过。
棚子里十几个人全围过来了。
刚才还在旁边杀猪烧水的人全停了手。
有人踮脚往里看，有人挤到案台边上。
“真的假的？”
“让我看看。”
“瘦屠户都说是的，应该不假。”
议论声嗡的。
但所有人的声音都比刚才低了。
再没有人笑了。
刘铁手站在案台后面，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他没有说话。
目光死钉在沈念安手指过的两个位置。
沈念安等了两息。
她的手指移向第三个位置。
猪头与颈的分割处。
这一刀是整扇猪开局的第一刀。
沈念安的手指悬在断面上方。
“这里。”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不带一丝起伏。
“断面不平。”
棚里安静了。
十几个人全盯着那个断面。
沈念安抬起头，看着刘铁手。
“您左手少了两根指头。”
刘铁手的三根手指微收紧了。
沈念安继续说。
“拇指和食指断了之后，夹颈骨的力靠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撑。”
“三根指头夹圆骨的时候，接触面不够。”
“颈骨会往外滑半分。”
“右手补力的时候，角度就歪了。”
“所以断面左高右低，差了一线。”
整个屠宰棚，鸦雀无声。
连外面灶台烧水的咕嘟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壮汉的刀差点没拎住。
瘦屠户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两个学徒互相抓着对方胳膊，呆住了。
旁边一个杀了二十年猪的老师傅，手里的围裙攥成一团。
他盯着刘铁手的左手看了看，又盯着案台上的断面看了看。
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老天爷。”
他的声音发颤。
“她看的不是肉。”
“她看的是人。”
壮汉咽了口唾沫，嗓子发紧。
“刘爷那手断了二十年了，全行会谁不知道。”
“可谁也没想过两根断指怎么影响刀路。”
“她怎么看出来的？”
瘦屠户盯着沈念安的侧脸，半天挤出一句话。
“这不是屠户的眼睛。”
“这是他娘的验尸官的眼睛。”
棚子里议论声四起，但压得很低。
没人敢大声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看刘铁手的反应。
刘铁手站在案台后面，纹丝没动。
他的三根手指从围裙上松开，垂在身侧。
脸上的褶子一层压着一层。
嘴角往下耷拉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可他攥着的那只右拳，指节发白。
棚里有人小声议论。
“全中了？三处全对？”
“你看刘爷的脸色。”
“全对。要不对，刘爷早把人踹出去了。”
阿芸站在沈念安身后，攥着衣角的手心全是汗。
但她忍不住了。
她凑到沈念安耳边极低声道。
“腰窝那块肉，色发暗了。”
“油浸进去之后瘦肉会发柴，放到明天更明显。”
声音小，可棚里安静得厉害。
前排几个人听见了。
壮汉看向阿芸，像看什么怪物。
“你也看出来了？”
阿芸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沈念安替她说了。
“她辨肉色。我看刀路。”
壮汉的喉结动了一下。
“一个看刀路，一个辨肉色。”
“你们哪来的？”
沈念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回到刘铁手脸上。
棚里十几个人也全看着刘铁手。
等他说话。
刘铁手盯着沈念安。
他的目光从沈念安缠着布条的手腕移到她袖口的猪血渍。
又从猪血渍移到她那双稳得不像九岁孩子的眼睛。
许久。
他开口了。
“你几岁？”
沈念安道。
“九岁。”
刘铁手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动作。
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看着案台上那扇猪。
他开的。
他亲手开的。
三处瑕疵，被一个九岁丫头当着全行会的面指出来。
而且全对。
一处不差。
棚里有人小声嘀咕。
“运河上传的是真的。”
“三刀屠户，真的。”
“九岁就这眼力……”
刘铁手抬手。
棚里所有声音立刻没了。
他看着沈念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旁边壮汉的呼吸都快憋不住了。
然后刘铁手动了。
他把自己案台上那把刀拿起来。
窄长刀身，刃口发亮。
刀柄被五十年的手汗磨得发黑。
他把刀转了个方向。
刀柄朝向沈念安。
递了出去。
“你来。”
棚里所有人都僵了。
刘铁手的声音沙哑，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递刀的手稳得很。
三根手指捏着刀背，刀刃朝外，规矩矩。
这不是赶人。
这是让她上案。
壮汉张大了嘴。
瘦屠户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沈念安看着那把刀。
刀刃上还带着刚才的水渍，灯光照上去一亮一亮的。
她没有立刻接。
她问了一句。
“用您的刀？”
刘铁手盯着她。
“嫌重？”
沈念安伸出右手。
布条缠着，手腕还肿着，指尖微蜷。
她把刘铁手的刀接过来。
刀身比她平时用的剔骨刀重了二两，长了寸半。
她握在手里掂了一下。
然后抬头看着案台。
案台后面，两个学徒已经把一扇新猪抬了上来。
热气腾腾，刚褪完毛，皮面白里泛红。
整个屠宰棚的人全围过来了。
最里圈的人离案台不到两步。
外圈的人踮着脚往里看。
阿芸站在沈念安旁边，手心全是汗。
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沈姑娘，手腕……”
沈念安没有看她。
她看着案台上那扇猪，把缠在手腕上的布条用牙扯紧了一扣。
然后握刀的手稳了。
刘铁手靠在棚柱上，双臂抱胸。
他那双眼睛沉得像两颗钉在石头里的铁珠。
盯着沈念安的手腕。
“半柱香。”
刘铁手的声音从棚柱后传来。
沈念安点头。
她站到了案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