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头猪杀完,日头偏了半边。
沈念安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案台上,手腕转了两圈。
阿芸在旁边收拾猪下水,抬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收得早。”
沈念安嗯了一声,往前院走。
王掌柜蹲在门口拨算盘,没抬头。
“活干完了?”
沈念安道:“干完了,明天见。”
王掌柜摆了下手,算盘珠子噼啪响。
沈念安出了铺子门,阿芸跟在后面。
两个人拐进后巷,走了半条街。
沈念安忽然停住了。
“今天带念慈出来转。”
阿芸愣了一下。
“现在?”
沈念安道:“来京城快十天了,她还没出过院子。”
阿芸想了想,点头。
“也是,小丫头天蹲院里看蚂蚁,都快把蚂蚁窝看穿了。”
两个人回到小院。
念慈正蹲在井台边上,手里捏着根小树枝戳地上的蚂蚁洞。
看见沈念安进来,蹦起来跑过去。
“姐!今天回来得早!”
沈念安蹲下来,给她把领口的扣子系好。
“带你出去走。”
念慈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出去?出院子?”
沈念安点头。
念慈转身就往屋里跑,嘴里喊着。
“顾嫂!我要出去玩!姐带我出去!”
顾嫂从屋里探出头,看了沈念安一眼。
沈念安冲她点了下头。
顾嫂笑了。
“去吧去吧,别跑丢了。”
念慈已经蹿到门口了,脚上的鞋还歪着。
沈念安走过去蹲下,把她的鞋扶正了。
“走慢点,跟着姐,不许乱跑。”
念慈使劲点头,小脸绷着一本正经。
“不跑,绝对不跑。”
三个人出了院门,拐进屠户街。
念慈牵着沈念安的手,脑袋像个拨浪鼓似的左看右看。
“姐!好多人!”
沈念安道:“嗯。”
“姐!那个人扛着一头猪!”
沈念安道:“嗯,那是送货的。”
“姐!地上好臭!”
阿芸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是屠户街,当然臭。等出了街就好了。”
出了屠户街东口,南城大街的声音一下子涌过来。
吆喝声,车轱辘声,驴叫声,全搅在一块。
念慈的脚步慢了。
她仰着头,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好多人。”
她的声音小了,攥着沈念安的手紧了一圈。
沈念安低头看她。
“怕了?”
念慈摇头,但手没松。
“不怕,就是人好多好多。”
沈念安牵着她往前走。
南城大街两边全是摊子,卖布的、卖饼的、卖针头线脑的。
一个驴车从旁边挤过来,赶车的汉子扯着嗓子喊。
“让!别挡道!”
沈念安把念慈往旁边带了一步,驴车擦身过去。
念慈缩着脖子看那头驴,等驴走远了才松了口气。
“驴好大。”
阿芸道:“那算小的,骡子比它还大一圈。”
念慈瞪大眼睛。
“还有更大的?”
三个人顺着街面往前走。
路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念慈的脚步钉在了那里。
“姐!你看!小人!红的绿的!”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手里正捏着一团面。
三两下就捏出个小猴子来,涂了红颜料。
念慈蹲在摊前看得入迷,嘴巴又张开了。
沈念安站在旁边等着,没催她。
阿芸凑过来小声说了句。
“要不要买一个?”
沈念安摇头。
“看就行,钱留着。”
念慈自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了,拽了拽沈念安的手。
“走吧姐,我不要,看就够了。”
沈念安低头看了她一眼。
五岁的小丫头,懂事得让人心口发闷。
她没说话,牵着念慈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
路过一个瓦子门口,里面传出拍板和唱曲的声音。
念慈侧着耳朵听了两息,歪着脑袋看沈念安。
“那是在唱歌吗?”
沈念安道:“算是吧,唱戏的。”
念慈哦了一声,没再问,但耳朵一直侧着听到走远了才收回来。
街面拐了个弯。
前方有几个锦衣少年骑着马小跑过去,马蹄踏在石板上哒响。
念慈仰着头看着那些马,眼睛里映着马背上少年的衣角。
一匹马过后,街对面墙根底下缩着个乞丐。
破碗搁在脚边,头埋在膝盖里不动。
念慈的目光从马上移下来,落在那个乞丐身上。
她看了两息,回头看沈念安。
没说话,但嘴唇抿了一下。
沈念安牵着她走过去了。
又走了百来步。
街角一棵老树底下,支着个小摊子。
竹竿上插满了一串红彤的东西,阳光打上去亮晶晶的。
念慈的脚猛地停了。
她的眼睛圆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姐!那个是什么!红的!”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分,手指着竹竿上那些红东西。
沈念安道:“糖葫芦。”
念慈一下转过头看她,嘴巴张着。
“就是你说的糖葫芦?!我要吃!”
她两只手都攥着沈念安的袖子了,小脸上全是急切。
“就是薛叔给我带的那种!大的!”
阿芸在旁边笑。
“别扯你姐袖子,扯破了。”
沈念安把念慈的手从袖子上掰下来,牵着她走到摊前。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笑眯眯的,脸上全是褶子。
“小丫头要糖葫芦?”
念慈使劲点头,下巴都快点到胸口了。
老伯乐了。
“几文钱一串,山楂的两文,海棠的三文。”
沈念安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两文钱。
“山楂的,一串。”
老伯从竹竿上拔了一串递过来。
五颗山楂,裹着一层焦黄色的糖壳,硬邦邦亮晶晶。
念慈两只手接过去,捧在手里。
她盯着糖葫芦看了好几息,没咬。
阿芸道:“发什么呆,吃啊。”
念慈深吸了一口气,张嘴咬了第一颗。
咔嚓一声,糖壳碎了。
她的眼睛一下亮得吓人。
“甜的!酸的!好吃!”
嘴里塞着山楂,含混不清,腮帮子鼓成两个包。
阿芸笑出了声。
“慢点吃,没人抢你的。”
念慈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咬了第二颗,眼睛眯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咬了三颗,忽然停下来了。
举着糖葫芦凑到沈念安嘴边。
“姐你也吃一口。”
沈念安低头看了看那串被啃了一半的糖葫芦。
念慈的手举得高高的,踮着脚尖。
沈念安弯腰咬了一口。
糖壳咔嚓碎在牙齿上,山楂的酸涌上来,然后是甜。
“嗯,甜。”
念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她又把糖葫芦往阿芸嘴边凑。
“芸姐也吃!”
阿芸接过去咬了一口,点头。
“甜,你吃吧,剩下的都是你的。”
念慈把最后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嚼完了,还舔了竹签上的糖渣,一脸满足。
三个人沿着街面慢慢往回走。
念慈走在中间,一只手牵沈念安,一只手牵阿芸。
脚步蹦跳跳的,嘴里还在回味。
走了一段,她忽然不跳了。
她抬头看沈念安,声音小了下来。
“姐。”
沈念安嗯了一声。
念慈攥着她的手,小声问了一句。
“我们能一直住在这里吗?”
沈念安低头看她。
念慈的眼睛里没有刚才的光了,变得软的,有点怯。
“这里有糖葫芦,有蚂蚁,有馒头。”
她的声音更小了。
“不用跑了吧?”
阿芸别过脸去了,嘴唇抿紧。
沈念安蹲下来,跟念慈平视。
她伸手摸了摸念慈的头,手掌盖住了那对歪辫子。
“等姐办完事,给你开肉铺。”
念慈眨了眨眼。
沈念安的声音轻。
“门口就卖糖葫芦,你天吃。”
念慈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真的?”
沈念安点头。
“姐说话算话。”
念慈一下笑开了,扑过来搂住沈念安的脖子。
“那我要山楂的!每天都要!”
沈念安被她搂得歪了一下,单膝撑着地没倒。
“行,每天都有。”
念慈松开手,又蹦起来了,牵着两个人往前走。
脚步又轻快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阿芸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有点红。
她擦了一下,没让沈念安看见。
三个人走到南城大街和屠户街交叉口的时候,太阳快落了。
余晖把街面染成橘色,摊贩在收摊。
念慈牵着沈念安的手,还在小声念叨。
“姐,肉铺叫什么名字?”
沈念安道:“还没想好。”
念慈道:“叫念慈肉铺好不好?”
阿芸噗嗤笑了。
“肉铺用你的名字,谁敢买?以为是卖小孩的。”
念慈鼓着腮帮子瞪她。
“才不是!”
沈念安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拐进通往屠户街的巷口。
巷口左侧的墙面上贴着一排告示。
旧的新的叠在一起,纸角被风吹得翘着。
沈念安的余光扫过去。
脚步停了。
不是旧告示。
最上面那张是新贴的。
纸面干净,浆糊还没干透,边角贴得板正。
不是悬赏画像。
沈念安松开念慈的手,走近了一步。
上面写着几行字。
“奉工部令,修缮慧光寺,工期一月,闲人免入。”
落款是工部营缮司的红戳。
沈念安站在告示前面,一动没动。
阿芸看见她停了,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念慈在后面拽着沈念安的袖子。
“姐?怎么了?”
沈念安没有回头。
她盯着告示上“工期一月”四个字,瞳孔缩了一下。
修缮。
赵恒要封寺了。
一个月。
留给她的时间,从“等一场雨”变成了“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