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沈念安转身走进东屋，蹲到墙角旧棉絮前面。
手伸进去，把油布包掏了出来。
“都进来。”
薛远之、陆夫人、阿芸先后进了屋。
陆九在院里转了一圈确认没人，最后进来把门带上了。
沈念安把油布包搁在地上，解开了。
册子、官印、两封密信、副令。
五样东西摊在土地面上。
她抬头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分三份藏。”
薛远之点了下头。
“怎么分？”
沈念安的手指点了点那本靛蓝布面的册子。
“陆大人亲笔账册最重要，放念慈身上。”
屋里一下静了。
陆夫人的嘴唇动了。
“放念慈？”
她的声音轻了半分。
“她才五岁。”
沈念安抬头看着她，声音没有起伏。
“五岁，没人会搜一个五岁小丫头的贴身衣裳。”
她把册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巡检查的是成年人，查的是包袱行李，查的是可疑面孔。”
她放下册子。
“一个奶团子穿着棉衣裳在院里玩，谁会把她扒了搜？”
陆夫人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张了两次嘴，最后闭上了。
薛远之在旁边开口了。
“沈姑娘说得对。”
他看了陆夫人一眼。
“赵恒的人就算追到这院子，翻箱倒柜搜我们每个大人，也不会去剥一个五岁丫头的内衣。”
陆夫人沉默了好几息。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好。”
沈念安点了头，手指又点了那枚官印和两封密信。
“这三样，陆夫人收。”
她看着陆夫人。
“你贴身衣裳的夹层还在，缝回去就行。”
陆夫人接过来，把官印和密信攥在手心里。
“薛先生。”
薛远之抬头。
沈念安把那块副令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带。”
薛远之拿起来看了看，巴掌大小的金属片。
“藏哪？”
沈念安想了一下。
“腰带。”
她看了一眼他腰上系着的粗布腰带。
“剪开一层缝进去，薄的，贴着腰不碍事。”
薛远之点头，把副令揣进了怀里。
沈念安转头看阿芸。
“芸姐，你手巧。”
阿芸已经从角落里把针线筐抱过来了。
她蹲到沈念安旁边，手里捏着针。
“缝什么样的？”
沈念安比了个大小。
“贴背的扁袋子，巴掌大，缝在念慈里衣后背的位置。”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布用软的，别硌着她。”
阿芸翻了筐里的布头，挑出一块洗得发软的旧棉布。
“这块行，够软，也够结实。”
沈念安嗯了一声。
“缝紧一点，跑起来不能晃。”
阿芸点头，已经开始裁布了。
剪子咔嚓两下，一块巴掌大的布片剪出来了。
对折，三边用线缝死，留一边开口。
针脚细密，一气呵成。
沈念安看着她缝，又交代了一句。
“开口那边加个布扣，别缝死。万一要取得快。”
阿芸应了一声，手没停。
陆九蹲在门边，声音闷闷的。
“念慈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沈念安摇头。
“不知道，也不能让她知道。”
陆九看了她一眼。
“那你怎么跟她说？”
沈念安没答，站起来走到里间帘子边上。
“念慈。”
帘子后面传来蹦跳的脚步声，念慈的小脑袋钻出来了。
“姐！”
她的辫子还歪着，脸上带着刚才被捂嘴的红印子。
沈念安伸手把她领到外间来。
阿芸已经把扁袋缝好了，搁在膝盖上等着。
念慈看见一屋子人都看着她，脚步慢了。
“怎么了？”
她歪着脑袋，黑眼珠转了一圈。
“又开会啊？”
沈念安蹲下来，跟她平视。
“姐有个事要你帮忙。”
念慈立刻挺了挺小胸脯。
“什么事？”
沈念安从地上拿起那本册子。
册子不大，巴掌大小，但念慈的眼睛还是盯住了。
“这是什么？”
沈念安道：“这是最重要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
“比糖葫芦重要一百倍。”
念慈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一百倍？”
沈念安点头。
“你替姐背着。”
她把册子放进阿芸缝好的扁袋子里，开口布扣系上。
“贴在你后背上，不给任何人看，不告诉任何人有。”
她的声音放轻了。
“能做到吗？”
念慈看了看那个扁袋子，又看了看沈念安的脸。
她没有问为什么。
“能。”
一个字，小的声音，稳稳的。
沈念安的嘴角动了一下。
“把外衫脱了，让芸姐给你缝上。”
念慈乖乖转过身，两只胳膊举起来让阿芸脱外衫。
阿芸把扁袋贴在念慈里衣后背的位置比了比，高度正好在两片肩胛骨中间。
针线穿过布料的时候念慈缩了一下。
“痒。”
阿芸笑了一声。
“别动，马上好。”
针脚走了一圈，扁袋牢牢贴在了里衣背面。
阿芸把外衫重新给她套上，拍了拍后背。
“好了，转两圈我看。”
念慈原地转了两圈，外衫宽松，后背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
什么都看不出来。
薛远之在旁边看了两眼，点了下头。
“看不出来。”
沈念安走过去，手掌按在念慈后背上轻轻摸了一下。
平整的，不鼓不翘。
“嗯。”
她收回手。
念慈仰着头看她，眨了眨眼。
“姐，那如果有人问我背上有什么呢？”
沈念安刚要开口。
念慈自己先说了。
“我就说是姐给我缝的棉垫子，怕我冷。”
屋里静了一息。
阿芸手里的针停了，抬头看着念慈。
薛远之靠在墙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陆夫人站在帘子边上，嘴唇抿了一下。
沈念安蹲下来，手掌盖在念慈的头顶上。
“聪明。”
念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缝。
“我本来就聪明嘛。”
她的手伸出来摸了摸自己后背，歪着脑袋感受了一下。
“不重嘛，比糖葫芦还轻。”
她又想了想。
“但是比糖葫芦重要一百倍。”
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头。
“对，一百倍。”
念慈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我睡觉也背着。”
阿芸从旁边插了一句。
“睡觉就仰着睡，压不着。”
念慈哦了一声。
“那我今天开始仰着睡。”
她从沈念安手底下钻出去，又转了两圈试了试。
“一点都感觉不到，好厉害芸姐。”
阿笑了一下。
“行了，去玩吧。”
念慈蹦了两下跑到帘子边上，忽然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着沈念安。
“姐。”
沈念安道：“嗯？”
念慈的声音小了一点。
“我不会给别人看的。”
她的小脸绷着，认真得不得了。
“谁问都不给。”
沈念安点了头。
“我知道。”
念慈这才钻进帘子后面去了，脚步蹦跳着，嘴里念叨。
“棉垫子，怕冷。”
在背台词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夫人攥着手里的官印和密信，声音很轻。
“五岁。”
她说了这两个字就没声了。
薛远之靠在墙根吸了口气。
“念慈比我们想的稳。”
沈念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了，各自藏好。”
陆夫人点了下头，转身进了里间。
薛远之把副令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看自己的腰带。
“阿芸，帮我剪开缝一下。”
阿芸拿着针线凑过去，三两下把腰带内层剪开一道口子。
副令塞进去，两边用线缝死。
薛远之系回腰上，拍了拍。
“贴着腰，一点都不硌。”
沈念安看着他缝完，点了下头。
“三份东西三个人身上，谁也别跟谁说具体藏在哪个位置。”
她扫了一眼所有人。
“万一有人被抓，说不出另外两份在哪。”
陆九在旁边闷声开口了。
“那你身上呢？你什么都不带？”
沈念安拍了拍腰间。
“铜令还在我这。”
她看了看院门的方向。
“赵恒追的是铜令和证据，我身上有铜令，就是最大的靶子。”
她的声音平的。
“证据不能跟靶子放一起。”
陆九的嘴张了两下，把话咽回去了。
院子外面，远处巷口方向传来巡检差役的吆喝声，一户往后面去了。
越来越远了。
沈念安走到窗口掀开旧布看了一眼外面。
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巷子里的积水在慢慢退。
她放下布帘，转身坐在墙根底下。
“接下来的问题。”
薛远之抬头看她。
沈念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送信给韩大人。周嫂子说七天到凤阳。”
薛远之点头。
“后天逢三发船，我去码头。”
沈念安道：“七天到，韩大人看信，做决定，写回信，再七天回来。”
她停了一息。
“来回最快十四天，加上中间拖的时间。”
薛远之接了她的话。
“最快半个月。”
沈念安的嘴唇抿了一下。
“半个月里，赵恒会一直搜。”
她看着薛远之。
“巡检是第一遍。下一遍是刑部暗探，再下一遍可能是魏党自己的人。”
陆夫人从里间掀帘出来了，手里的东西已经藏好了。
她靠在帘子边上，声音稳。
“我们能藏半个月吗？”
院子里没人接话。
薛远之沉默了好几息。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目光落在某个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
“不用等韩大人回来。”
沈念安看着他。
薛远之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了。
不是谨慎，不是斟酌。
是拿定了主意。
“周嫂子手里那张空白文书。”
他开口了，一字一字的。
“盖了御史台官印的空白文书。”
沈念安没有出声，等着他说下去。
薛远之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
“能用一次。用对了，可能比等韩大人回来快得多。”
屋里安静了。
窗外巷子里传来一声鸡叫，远的。
沈念安盯着薛远之的脸，开口了。
“怎么用？”
薛远之没有立刻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口堵着旧布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说。让我想清楚了再说。”
沈念安看了他两息，点了头。
“行明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