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里的油灯捻得很小，豆大的火苗贴着灯芯晃。
念慈睡在里侧，身上盖着阿芸白天新洗的薄被，小手攥着沈念安的衣角，睡着了都没松。
沈念安靠在床头，没有躺下。
她的手掌盖在念慈的背上，手指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怕停了妹会醒。
窗外没有声音了，校场的鼓也歇了，只剩巡逻的脚步声偶尔踩过去。
沈念安盯着念慈脖子上那圈白布条，布条下面压着的那道血口，她看了一整个傍晚。
阿芸上了药，说不深，不会留疤。
可她知道，有些伤不在皮肉上。
夜深了。
营房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念慈的身子忽然抖了一下。
起先是小的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念慈的小手猛地攥紧了沈念安的衣角，攥得整块布都皱了。
她的嘴唇在动，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沈念安的手停住了，低头去看她的脸。
念慈的眉头拧在一起，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在快速地转，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不要……”
念慈的嘴巴张开了，声音又尖又细。
“不要……姐姐……”
沈念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伸手去摸她的脸。
“念慈，念。”
念慈没醒，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两只小脚在被子里蹬着。
“他拿刀……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姐姐救我……”
沈念安一把她捞起来，搂进怀里。
念慈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放得很大，眼里全是惊恐。
她愣了一息，然后哇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白天那种闷着的哭，是撕心裂肺的嚎。
“姐姐！”
她的两只小手抓住沈念安的衣襟，整个人往她身上爬，像是要把自己塞进姐姐身体里。
“姐姐我怕！我怕！”
沈念安把她搂得死紧，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她背上拍着。
“念慈不怕，姐姐在。”
念慈的哭声没停，嗓子都哭劈了。
“他要杀我……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好疼……”
沈念安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她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
“不怕不怕，姐在这儿。”
“姐姐护着你，谁也不能伤害你。”
念慈的小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子，怎么搂都搂不住。
她把脸埋在沈念安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你别走……你别跟那个人走……”
沈念安的手顿了一下，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白天在巷子里，她往赵恒那边走的时候，念慈喊的那声“姐姐你别跟他走”。
这孩子记住了。
“姐姐不走。”沈念安把她抱得更紧，声音放到最轻最柔。“姐姐哪儿都不去，一步都不离开你。”
念慈的哭声慢慢小了一些，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呜咽。
“那个人……那个人还会来吗？”
“不会了。”
“真的？”
“真的。他被关起来了，出不来了。”
念慈的小手松了一点，又攥紧了。
“可是我梦见他……他从巷子里冲出来……”
沈念安用手掌捂住她的耳朵，像是要把那些声音都隔在外面。
“梦是假的。姐姐在你身边是真的。”
念慈的哭声渐渐弱了，变成了断续续的抽气。
她的小手慢慢从衣襟挪到了沈念安的脖子上，攀着不肯松。
“姐姐，你能不能一直抱着我。”
“好。”
“一整夜都抱着。”
“好，一整夜。”
念慈把脸贴在她的颈窝里，鼻尖还在抽。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冒出来了，小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我今天没吃到糖葫芦。”
沈念安的喉头堵了一下。
“明天姐姐再给你买。”
“买两串。”念慈的声音含糊了，困意在一点一点爬上来。“一串我的……一串姐姐的……”
沈念安嗯了一声，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念慈的呼吸慢变深了，小身子不抖了，整个人软在她怀里。
又睡着了。
这回睡得不安稳，眉头还皱着，小嘴偶尔动一下。
沈念安低头看着她的脸。
泪渍还挂在腮帮子上，眼皮肿着，鼻尖红的，脖子上那圈白布条在昏暗的灯下格外扎眼。
五岁。
这孩子才五岁。
从青州到京城，三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好不容易案子快了。
赵恒那条疯狗，居然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沈念安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了，指节咯响。
赵恒必须死。
不是“等案子查清再问斩”那种死法。
是她亲眼看着他死的那种。
伤害念慈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营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薛远之探进半个身子，压着声音。
“念安，睡了没有？”
沈念安没动，怕惊着怀里的念慈。
“没有。进来说话轻点。”
薛远之闪身进来，把门掩上了。他看见沈念安搂着念慈靠在床头的样子，脚步又放轻了些。
“念慈怎么样？”
“做噩梦了。”沈念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刚哭完睡着的。”
薛远之在桌边坐下，叹了口气。
“这么小的孩子，吓成这样。”
沈念安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念慈。
薛远之沉默了两息，开口道。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沈念安抬眼看他。
“赵恒已经被正式收押了。程大人亲自看的牢，禁军轮班守着。”
沈念安的手指松了一点。
“跑不掉了？”
薛远之摇头。“跑不掉了。两只手都废了，关在大理寺的死牢里。”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他怀里那本账册，程大人已经看了。里头记的全是魏庭安这十年的账目往来。”
沈念安嗯了一声。
“够不够定魏庭安的罪？”
“程大人说够了。”薛远之的眼里带着一丝光。“配上咱们之前递进去的账册密信，铁板钉。”
沈念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薛远之看着她的脸，犹豫了一下。
“念安，你在想什么？”
沈念安低头看着念慈脖子上那圈白布条。
“我在想赵恒什么时候问斩。”
薛远之一怔。
沈念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等案子查清，是不是就能砍了。”
薛远之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股他很少见到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狠。
“念安，你放心。”他一字一字地说。“他跑不掉了。案子查清就问斩，快的话一个月。”
沈念安攥着念慈的那只手松开了，又覆上去。
“好。”
薛远之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也歇着吧。这几天你比谁都累。”
沈念安摇头。“我抱着她，她睡得踏实。”
薛远之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外头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然后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
是阿芸。
她手里捏着一小块糖，用油纸包着的，巴掌大。
“念安，我刚才听见念慈哭了。”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大概也掉过眼泪了。“我……我这儿有块糖，是白天周嫂子送来的麦芽糖。”
她把糖轻轻放在床沿上。
“等她醒了给她吃。甜的东西吃了心里舒坦。”
沈念安看着那块糖，喉头动了一下。
“谢谢。”
阿芸站在门口，搓着手。
“念安，念慈没事吧？”
“没事。”沈念安道。“睡着了。”
阿芸点头，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了。
营房里又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然后稳住了。
沈念安靠在床头，一只手搂着念慈，另一只手摸了摸床沿上那块糖。
硬的，隔着油纸都能闻到甜味。
她把糖塞进被子边上，放在念慈的手边。
等她醒了，第一眼就能看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了一点灰白。
念慈动了一下，小手摸索着抓到了那块油纸包。
她迷糊地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姐姐……这是什么？”
沈念安没睡，一夜没合眼。
“糖。阿芸姐姐给你留的。”
念慈愣了一下，把油纸扒开，露出里面那块黄澄澄的麦芽糖。
她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眼睛慢慢亮了。
“甜的。”
沈念安看着她，嘴角松了一点。
“好吃吗？”
念慈用力点头，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
她一边嚼一边往沈念安嘴边举。
“姐姐也吃。”
沈念安张嘴咬了一小块，嚼着，甜味慢慢化开。
念慈靠在她怀里，小口小口地啃着糖，眉头终于松开了。
窗外的天亮了一些，鸟叫了两声。
念慈忽然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沈念安。
“姐，坏人是不是真的出不来了？”
“出不来了。”
“那我们是不是快有家了？”
沈念安的手在她头顶上摸了一下。
“快了。”
念慈把最后一口糖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是这三天里头一回笑。
营房外面，天光大亮了，鼓声又响了起来。
沈念安抱着念慈，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明亮的天色。
平静的日子，终于要来了吗？
她的手指在念慈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