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大街正中间,最宽敞的那间铺面,今天一大早就拆了门板。
两排禁军护卫分列左右,手按腰刀,腰杆挺得笔直。街面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往铺子里头瞅。
沈括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站在铺子门槛外头,仰头看着头顶上两个禁军护卫挂牌匾。
“往左一点。”沈括抬了下手,“再抬高两寸,对,卡进卯眼里面。”
厚重的金丝楠木牌匾稳稳挂在了门楣上。大红底漆,上面五个鎏金大字,在日头底下反着刺眼的金光。
天下第一屠。
右上角盖着一方鲜红的印鉴,正是景帝的私玺。
人群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老天爷,真是天子亲笔书写的牌匾!”
“这沈家丫头到底什么来头?开个肉铺,禁军指挥使亲自来挂牌子?”
“你还不知道?就是那个从青州一路杀进京城,告倒了刑部侍郎的九岁小女娃!”
沈念安从铺子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白帆布围裙,长发梳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小脸上没半点波澜。
沈括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牌匾,转头看向沈念安。“念安,看看这牌匾挂得正不正?”
沈念安抬眼一扫,点头。“正。有劳沈将军。”
“跟我还客气什么。”沈括咧嘴一笑,“天子说了,你这铺子挂了这个牌子,往后南城这片街面,没人敢来找你收一个铜板的杂税。”
正说着,街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一辆青布小车在铺子门口停稳。车帘掀开,御史台左都御史韩正清弯腰走了下来。这位一品大员今天没穿官袍,换了一身半旧的常服,手里竟然还拎着个竹编的菜篮子。
沈括愣了一下,赶忙迎上去。“韩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韩正清胡子一吹。“怎么?老夫不能来买肉?”
他提着空篮子两步走到沈念安面前,低头打量着这个九岁的小掌柜。“丫头,铺子开张,老夫来给你发个利市。今天最好的前腿肉,给老夫切三斤。”
沈念安拱手。“韩大人稍坐,肉刚挂上案板,立刻给您切。”
话音刚落,又是一顶轿子落在了街边。大理寺卿程怀远从轿子里钻出来,手里同样拎着个布口袋,笑呵呵地凑了过来。
“韩大人,你动作倒是快。”程怀远看了一眼韩正清手里的篮子,“老夫紧赶慢赶,还是让你抢了头筹。”
韩正清斜了他一眼。“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你大理寺审案子快,买肉可赶不上老夫。”
程怀远哈哈大笑,走到铺子门口,冲着沈念安拱了拱手。“沈掌柜,恭喜开业。本官要五斤上好的五花肉,晚上回去做红烧肉。”
街两旁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堂堂御史台左都御史、大理寺卿、禁军左卫指挥使,这三个在京城里跺跺脚都能让地皮震三震的大人物,现在全挤在一个屠户铺子门口,排着队要买肉。
这时候,一个软萌的奶音从铺子门口飘了出来。
“老爷爷,吃糖葫芦!”
念慈穿着一件红彤彤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抓髻,怀里抱着个比她人还高的草靶子。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
小丫头跑到韩正清面前,费力地从草靶子上拔下一串最大的糖葫芦,举过头顶。“老爷爷,姐姐说了,今天来买肉的都送糖葫芦。这个最大,给你!”
韩正清看着那串举到自己鼻子底下的糖葫芦,硬朗的脸上顿时笑出了一朵花。
“好,好孩子。”韩正清弯腰接过来,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塞进念慈的小手里。“这是老爷爷给你的见面礼,拿着买糖吃。”
念慈低头看了看银子,摇了摇头。“不行。姐姐说了,一码归一码。买肉付钱,糖葫芦是免费送的。”
她把银子推回韩正清手里,转头又拔下一串,举到程怀远面前。“程叔叔,这个给你!”
程怀远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脆甜的糖衣在嘴里发出咯吱一声。“甜!沈掌柜,你这妹妹,比大理寺的文书还懂规矩。”
铺子外头又是一阵大乱。一个魁梧的身影推开人群挤了进来,人还没到,大嗓门已经震得门框嗡嗡响。
“让让!都让让!通州屠户行会贺礼到!”
刘铁手带着十几个通州码头的高大屠户,抬着两头刚宰洗干净的肥猪,大步流星地走进铺子。
刘铁手把大红花往案板上一放,看着沈念安。“丫头,通州行会全员给你道喜!这两头猪是行会里品种最好的,老夫今天亲自给你送过来!”
沈念安顺手接过刘铁手送来的红单子,看了一眼。“刘会长,破费了。”
“破费什么!”刘铁手指着门楣上那块鎏金牌匾,“你把咱们屠户的牌子挂到了京城最热闹的街面上,还让天子亲笔题字,这是给天下手艺人争了气!”
刘铁手转身看着围观的百姓,拍了拍案板。“你们这些人天天吃肉,可懂得什么叫好刀法?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
他转头看向沈念安。“丫头,后院刚挂起来那半扇半片猪,动手给大家亮一手?”
沈念安没废话。她走回案板前,伸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跟了她两千里的剔骨刀。
长半尺,背厚刃薄,刀身上带着一股森冷的寒光。
后院连接前铺的宽敞空地上,铁钩子上倒挂着一头刚去毛洗净的整猪。
沈念安走上前,眼神一沉。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连呼吸都放慢了,死死盯着那个还不到猪身子高的小丫头。
沈念安脚下一踏,手腕翻转。
第一刀,刀尖贴着猪脊椎骨根部斜刺而入,顺着骨缝一推一顺。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皮革破裂声,一整条里脊肉顺溜地分离开来,没有带下一丝碎骨。
第二刀,她矮身转腕,刀刃顺着肋骨的弧度横扫过去。整扇排骨齐刷刷往外一翻,骨面光洁如镜,连一层多余的筋膜都没留下。
第三刀,刀背反挑,精准挑断大腿骨关节的连接处,手掌轻轻一拍。
两只后腿肉稳稳落在下方的木盆里。
三刀落完,前后不过五息时间。
铁钩子上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骨架,整齐划一。沈念安收刀入鞘,身上的白帆布围裙连一滴落血都没沾上。
铺子内外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三息,韩正清第一个回过神来,抬手扶手大赞。“好快刀!好手艺!”
程怀远眼神微缩,低声感叹。“这等准头,大理寺最好的仵作也做不到。”
刘铁手一步冲上前,一巴掌拍在沈念安的肩膀上,激动得满脸通红。“好!太好了!这下京城第一屠的名号就是你的了,老夫服气!”
刘铁手转头冲着门外围观的同行和百姓大吼。“看见没有?三刀拆猪!骨肉分离!这叫神技!”
门外的百姓彻底沸腾了,叫好声、鼓掌声差点把街面掀翻。
“太神了!这丫头的手艺绝了!”
“沈掌柜,给我切两斤排骨!我也要尝尝天下第一屠切出来的肉!”
“给我来四斤腿肉!我要带肉皮的!”
阿芸在柜台后面忙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油纸包,嘴里快应着。“别急!一个一个来!排好队,都有!”
薛远之坐在柜台最一角,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边算账边抬头看了一眼被一群一品大员围在中间的沈念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念慈举着草靶子从前铺跑到后门,小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
她手里拿着最后一串糖葫芦,站在台阶上,冲着挤来挤去的百姓奶声奶气地大喊。
“来买肉哦!姐姐切的肉最好吃!买肉送红红的糖葫芦哦!”
围观的百姓都被小丫头逗得哈哈大笑,掏出铜板往柜台前挤得更欢了。
沈括手里提着切好的肉,走到沈念安身旁,低声开口。“铺子稳住了。往后在这京城里,你们姐妹俩算是彻底有了根。”
沈念安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细细擦拭着剔骨刀的刀刃。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喧闹喜庆的街面。就在人群最边缘的阴影处,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汉子正悄然转身,快步隐入暗巷。
那人右手的虎口上,烙着一枚青州死士专用的梅花印。
沈念安的目光在那片阴影处停了一瞬,收回视线,将剔骨刀轻轻放回案板。
“根是有了。”沈念安语气平淡,“但地底下的脏东西,还没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