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月。
铺子门口的长队排到了第七个人。
阿芸在柜台后面包肉递肉，念慈蹲在旁边帮忙数铜板。
“三十二文，三十三文……”
念慈数得认真，小手指头一枚一拨。
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铠甲片碰撞的声响，哗啦哗啦的。
排队的几个大娘回头一看，脸色都变了。
一个穿着全副铠甲的大个子，腰间挂着长刀，大步往铺子走来。
禁军指挥使沈括。
大娘们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
沈括走到队伍最后面，站住了。
他双手抱在胸前，腰杆挺得笔直。
排在他前面的一个老爷子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把拐杖掉了。
“沈……沈将军？”
沈括冲他点了点头。
“老人家，前面还有几个人？”
老爷子结巴了。
“七……七个。”
沈括嗯了一声。
“那我排第八个。”
铺子门口一片安静。
谁都没见过禁军指挥使排队买肉的。
念慈从柜台后面探出小脑袋，看见沈括，眼睛一亮。
“沈叔叔！”
她从柜台后面跑出来，小碎步跑到门口。
沈括低头看着她，嘴角咧开了。
“丫头，又长高了。”
念慈仰着脸。
“沈叔叔，你怎么来了？”
沈括拍了拍腰间。
“买肉啊。家里伙房的厨子说了，只认你姐切的。”
念慈拽着他的手往前拉。
“那你进来呀，不用排队。”
沈括没动。
“规矩就是规矩。你姐说了谁来都得排队，我也不例外。”
念慈撅了撅嘴。
“可是你大将军呀。”
沈括蹲下来，跟她平视。
“大将军在你姐铺子里不好使。”
“你姐的规矩，比我军令还铁。”
念慈想了想，点头。
“那你等着，我给你倒碗茶。”
她跑进去，踮着脚从柜台下面拿了个碗，舀了一碗热茶，小心翼翼地端出来。
“沈叔叔，喝茶。”
沈括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
排在前面的大娘们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好笑。
堂禁军左卫指挥使，排在一群买菜大娘后面，手里捧着个粗瓷碗喝茶。
这画面，说出去没人信。
队伍慢慢往前挪。
沈括等得耐心，跟前面的老爷子还聊了两句。
“老人家，平时都买什么肉？”
老爷子不敢看他。
“就……就前腿肉，炖着吃。”
沈括点头。
“前腿肉好，炖汤香。”
老爷子擦了把汗。
跟禁军指挥使讨论炖肉，这辈子头一回。
轮到沈括了。
他走到案板前，手往案沿上一撑。
沈念安抬起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沈将军，好久不见。”
沈括咧嘴笑。
“不是说了不收我钱吗？怎么还叫将军，叫得生分。”
沈念安摇头。
“不收钱是不收钱。该叫什么还是叫什么。”
“要什么肉？”
沈括比了个手势。
“五斤排骨，三斤五花。排骨要带点肉的，五花要肥瘦三七。”
沈念安手腕一翻，刀落。
排骨切得整齐齐，每一根的长短分毫不差。
五花肉切开，层分明。
沈括看着她的手法，摇了摇头。
“念安，我活了四十年，带兵二十年，见过无数将士。”
沈念安头没抬。
“”沈将军过奖了。“
沈括摆了摆手。
”不是过奖。论胆色，你不输我手下任何一个百户。“
他的目光落在沈念安手里那把剔骨刀上。
”论出刀的准头，我那些兵拍马都赶不上。“
沈念安把切好的肉推到阿芸面前。
”阿芸，包肉。“
阿芸拿油纸包好，系上草绳，递给沈括。
”沈将军，一共八十文。“
沈括从腰间摸出铜板，数了八十文放在柜台上。
”不是说不收我钱？“
沈念安擦刀。
”那是以前说的客气话。铺子开了两年，没有白拿肉的规矩。“
沈括瞪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比我军中那些老油条还会堵人嘴。“
念慈从柜台后面钻出来，仰着脸看沈括。
”沈叔叔，你是大将军吗？“
沈括低头看着她，蹲了下来。
”算是吧。“
念慈歪着脑袋。
”大将军厉害吗？“
沈括笑了。
”还行，打仗，管人。“
念慈又问。
”那你跟姐姐比，谁厉害？“
沈括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案板后面的沈念安。
沈念安的刀搁在案板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括回过头，认真地看着念慈。
”你姐厉害。“
念慈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我也觉得。“
沈括站起身，拎着肉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转过身来。
”念安。“
沈念安抬头。
沈括的语气正了些。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不管什么事。“
沈念安看着他。
她点了点头。
”多谢沈将军。“
沈括的表情松了。
”行了，别那么客气。“
他转头又看了一眼念慈。
”丫头，以后你长大了想当什么？“
念慈想都没想。
”我要跟姐姐一样，当天下第一屠。“
沈括愣了一息。
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门框嗡嗡响。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拎着肉大步走了出去。
铠甲的碰撞声渐渐远了。
铺子里的几个客人交头接耳。
”禁军指挥使亲自来排队买肉，还跟沈掌柜说有事尽管找他。“
”沈掌柜这面子，京城里几个人有？“
”那是，人家牌匾上可是天子御印。“
念慈站在门口，目送沈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转身跑回铺子里。
”姐！沈叔叔说我好！“
沈念安把案板上的肉渣扫进桶里。
”嗯，听见了。“
念慈扑到她腿边，小手搂着她的腰。
”姐，我以后真的要跟你一样厉害。“
沈念安低头看着她。
七岁的丫头，个头到她胸口了。
脸上还是圆乎乎的，眼睛还是亮的。
但说出来的话，一年比一年有分量。
沈念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好好学。“
念慈用力点头。
”嗯！“
她松开沈念安，跑到案板前面，拿起抹布开始擦案板。
小手使劲擦着，擦得木头发白。
阿芸走过来，看着念慈那股认真劲，回头冲沈念安笑了一下。
沈念安没说话，只是把刀收进鞘。
日头偏西了。
街面上的人渐渐少了。
铺子里的肉卖得差不多了。
念慈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把抹布洗了挂在绳子上。
她跑到门口，踮着脚把那块写着”今日有肉“的小木牌翻了个面。
背面写着”明日请早“。
这是她每天傍晚的活。
阿芸开始生火做饭，灶膛里的柴噼啪响。
念慈蹲在灶边帮忙递柴火，一根一根往里塞。
沈念安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手里拿着账本。
铜板的进项一行一行对着，跟前一个月比多了三成。
她合上账本。
日子就该这么过。
一天一天的，稳当的。
没有人追，没有人杀。
只有猪肉的香味和念慈的笑声。
灶台那边传来念慈的声音。
”芸姐，今晚吃什么呀？“
”炖排骨，放土豆。“
”好耶！我最爱吃土豆炖排骨了！“
沈念安把账本放在石桌上，站起来往灶房走。
”我来切肉。“
念慈从灶边跳起来。
”姐！我帮你递刀！“
沈念安看着她那兴冲冲的样子。
”行。“
三个人围着灶台忙活。
铁锅里的水翻着滚，排骨下锅，香味慢慢飘出来。
念慈坐在小板凳上，手托着腮，盯着锅里的肉。
”好香啊……“
阿芸拿勺子撇浮沫。
”急什么，还得炖一个时辰呢。“
念慈撅着嘴。
”一个时辰好久。“
沈念安坐在旁边削土豆。
”好东西值得等。“
念慈想了想，点头。
”也是。“
她又凑到锅边闻了闻。
”那我就等着。“
后院的天暗了下来。
月亮升起来，挂在屋檐上。
炖排骨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三个人围着小木桌吃饭。
念慈碗里堆了三块排骨两块土豆，吃得满嘴流油。
”好吃！“
阿芸给她擦了擦嘴角。
”慢点吃。“
念慈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明天还炖。“
沈念安咬了口土豆。
”明天做红烧肉。“
念慈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真的。“
”好耶！“
吃完饭，阿芸收拾碗筷。
沈念安抱着念慈往屋里走。
念慈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打了个哈欠。
”姐。“
”嗯。“
”今天真开心。“
”为什么？“
念慈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含糊的。
”沈叔叔也说我厉害。“
沈念安笑了一下。
”你本来就厉害。“
念慈嘿笑了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了。
呼吸慢均匀了。
沈念安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念慈的睡脸。
七岁了。
不再是那个缩在她怀里发抖的小团子了。
会洗肉，会递刀，会数钱，会招呼客人。
沈念安伸手，把念慈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街面上安静得很。
铁门闩锁着前门，石灰撒在墙根。
一切都好。
沈念安合上窗，了栓。
转身的时候，念慈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姐……我保护你……“
说完又沉睡过去了。
沈念安站在原地，看着被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嘴角弯了一下。
她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