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远拿起最上面那张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那是十天前的事了。
十天后的今天,沈念安站在铺子后院切猪蹄。刀落下去,骨头齐整地断开,汁水溅在案板上。
念慈蹲在旁边择菜,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
“姐,今天萝卜放多少?”
“半根就够。”
念慈哦了一声,把萝卜掰成两截,大的那截往筐里一扔。
阿芸从前铺探进头来。
“念安,韩大人的马车停门口了。”
沈念安的刀顿了一下。她擦了擦手,解了围裙往前铺走。
韩正清今天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脚步比上回来时轻快了不少。身后没跟人,只他一个。
念慈从后院跑出来,小手还沾着萝卜皮。
“韩爷!”
韩正清弯腰看着她。“这丫头,手上什么东西?”
念慈看了看自己的手,往围裙上蹭了两下。“萝卜皮,姐让我择菜呢。”
韩正清笑了,胡子抖了两抖。“好,能干的丫头。”
沈念安走到柜台前,搬了条凳子。“韩大人坐。”
韩正清这回没客气,一屁股坐了。阿芸端了杯热茶递上来,他接过去没喝,攥在手里。
沈念安看着他的表情。眉头松的,嘴角往上翘。
上回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出结果了?”沈念安问。
韩正清把茶杯放在柜台上,看着她。
“出了。”
他的声音沉的,但藏不住底下那股痛快劲儿。
“念安丫头,你在赵恒那庄园里找到的东西,是一把刀。”
沈念安没接话,等着他说。
韩正清竖起一根手指。“赵恒这个人,多疑。他跟了魏庭安十年,替他干了多少脏活,手里全留了底。”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那些账本上头记着什么?不只是银两往来。每一笔贿赂,谁送的,谁收的,什么时候送的,送到哪里去了,全写得清清楚楚。”
沈念安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韩正清看着她。“大理寺和御史台拿到这批账本以后,联手查了七天。”
“七天里,三十二个涉案官员全部下了狱。”
阿芸端着抹布的手停住了。
韩正清继续说。“户部两个侍郎,工部一个郎中,青州、滁州、凤阳三地的知府,加上各地矿监、盐运使、漕运分司的大小官吏,一个都没跑。”
念慈从后院门口探出脑袋,嘴里还含着一截生萝卜。
“韩爷爷,抓了好多坏人?”
韩正清回头看她。“三十多个当官的,二十多个做买卖的,全进了大理寺的牢。”
念慈瞪大了眼。“这么多?”
韩正清转回头看沈念安。“天子震怒。”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景帝亲笔下旨,六个字。”
沈念安看着他。
韩正清一字一字念出来。“贪腐者,绝不姑息。”
铺子里安静了一息。
阿芸吸了口气。“那魏庭安那帮人,真的全完了?”
韩正清点头。“十年了,朝堂上最大的一次清洗。依附魏庭安的人,一个都没逃掉。”
他的目光落在沈念安脸上,郑重了起来。
“念安丫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沈念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韩正清指了指她。“从青州到京城,两千里路。你带着证据跑出来的那天,这一切就注定了。”
他顿了一下。“但最后这一刀,是你在赵恒那庄园里补上的。”
“那批黑账,是整个贪腐网络的总簿。大理寺查了三年都没查全的东西,全在那间屋子里。”
他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你无意中完成了对整个贪腐集团的终极打击。”
念慈跑过来拽着沈念安的袖子。“姐好厉害!”
沈念安低头看了她一眼。“跟我没什么关系,是程大人和韩大人查的案。”
韩正清摇头。“没有你,查不了。”
沈念安没接这话。她转身走到案板前,拿起刚放下的砍刀。
“韩大人,今天带点什么肉回去?”
韩正清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这丫头,老夫跟你说正经事呢。”
沈念安把一块排骨码正了。“大人说的我听见了。案子结了就好。”
她手腕一翻,刀落下去,咔嚓。排骨断成两截,骨面齐整。
韩正清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行吧,给我切两斤五花。”
念慈跑到柜台后面翻油纸。“韩爷爷,今天的五花肉特别好,肥瘦五开的。”
韩正清笑了。“那敢情好。”
沈念安切肉的速度很稳。一刀一刀,节奏不快不慢。
韩正清看着她。十一岁的小丫头,刚听说自己的举动掀翻了半个朝堂,脸上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低声嘟囔。“这孩子,比老夫还沉得住气。”
阿芸在旁边听见了,忍着笑没吭声。
沈念安把五花肉切好,用油纸包上递过来。
“两斤三两,多的算送韩大人的。”
韩正清接过来,从袖子里掏铜板。
沈念安推了回去。“说了不收钱的。”
韩正清瞪眼。“每回都不收,老夫成白吃白拿的了。”
念慈在旁边捂着嘴笑。“韩爷爷,你下回带桂花酥来就行了。”
韩正清指着她。“就你馋。”
他提着肉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回头看着沈念安。
“念安。”
沈念安抬头。
韩正清的表情认真了。“以后日子安稳了,好过。你值得。”
沈念安点了点头。“多谢韩大人。”
韩正清嗯了一声,走了。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念慈跑到门口看韩正清的马车走远,回过头来。
“姐姐,坏人真的全都抓完了?”
沈念安低着头继续切肉。刀在案板上走过,咔嚓,咔嚓。
“嗯,全抓完了。”
念慈拍起手。“太好了!”
阿芸走过来,站在案板旁边看着她。
“念安,你不高兴?”
沈念安把切好的肉码在盘里。“高兴。”
阿芸看着她平静的脸。“看不出来。”
沈念安擦了刀。抬起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
“案子结了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切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