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回到铺子的时候,浑身的汗已经凉透了。
她没进前铺,直接从角门绕到后院,推开里屋的门。
柜台下面第二个抽屉,她一把拉开。
里面压着几张纸,是之前阿芸画的东西。
那天早上在墙角发现的炭笔记号,阿芸照着原样描了一份留底。
圆圈,竖杠,两个小点。
沈念安把纸翻出来摊在桌上,又把刚才捡到的布片放在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摆着。
她的目光在二者之间扫了两遍。
炭笔记号的画法粗粝,但笔触的力度和走笔习惯,跟布片上青色梅花墨痕的边缘弧度一致。
同一个人留下的。
沈念安闭了一下眼,脑子里飞速过着这几个月的事。
城外何家庄夜袭肉铺的那批人,魏书伦雇的死士,已经全部落网了。
但盯梢念慈的灰衣人,和今天动手的人,手法不一样。
魏书伦那帮死士是江湖路数,进门就砍,不讲究。
今天这伙人用猫引念慈进巷子,有马车接应,干净利落,一点多余动静都没闹出来。
这是训练过的人。
不是散兵游勇,是有组织有计划的。
梅花印。
她之前没见过这个标记。
不是魏庭安的人,不是赵恒的旧部。
那是谁?
门帘掀开,阿芸跑进来,喘得说不出整话。
“徐三……找到了……他马上来……”
沈念安站起来。
“他人呢?”
阿芸扶着门框喘气。
“在街口,说让你等他一刻钟,他回家取弩。”
沈念安点头。
她走到刀架前面,把剔骨刀取下来。
拇指在刀镡上按了一下,刀刃白得发光。
阿芸看着她的动作,攥紧了手。
“念安,你知道是谁了?”
沈念安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是同一伙人。”
她把布片举起来。
“这个梅花印,之前咱们铺子外墙上的记号就是他们画的。”
阿芸脸又白了一分。
“那不是魏庭安的余党吗?”
“不是。”
沈念安把布片收进怀里。
“魏庭安的人都进大理寺的牢了,审得干净净的。”
她把刀插进腰间的刀鞘里。
“这是另一伙人。盯了咱们很久了。”
阿芸的声音发颤。
“那念慈……”
沈念安看着她的眼睛。
“念慈不会有事。”
阿芸嘴唇抖着,想问“你怎么知道”。
沈念安接着说了。
“他们要杀人,巷子里直接动刀就行了,不用费这么大周折带走。”
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风。
“带活人走,说明他们要的不是念慈。是用念慈来换东西。”
阿芸吸了一口气。
“换什么?”
沈念安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面上人还在走动,日头偏西,快要收摊了。
一切看着跟平时一样。
但念慈不在了。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徐三的身影拐过来,跑得满头汗,肩上背着弩囊,腰间别着短棍。
他冲进铺子门口就喊。
“沈姑娘!人呢?怎么回事?”
沈念安从门帘后面走出来。
“念慈被人带走了。”
徐三的脸瞬间沉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到半个时辰。”
徐三骂了一声。
“多少人?”
沈念安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有马车接应,从东巷翻墙出去的,往北走了。”
徐三的拳头攥紧了。
“我现在就去追。”
沈念安拦住他。
“追不上了,车辙进了大路就混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布片,递给徐三。
“你认不认识这个标记?”
徐三接过来看了两眼。
青色梅花墨痕,五瓣,拇指大小。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
他又看了一遍,摇头。
“没见过。但我问过城门口那帮兄弟,说最近有一伙人在北城出没,身上都带着青色的腕巾。”
沈念安的眼神动了。
“北城哪里?”
徐三想了想。
“安定门附近的客栈,叫什么……顺和客栈。”
沈念安把布片收回怀里。
“徐三哥。”
徐三看着她。
沈念安的声音很轻,但阿芸站在旁边,听得毛骨悚然。
“去找徐三嫂子,让她今晚来铺子里陪芸姐。”
她从架上又取了一把短刀,别在腰后。
“然后带上弩,跟我走。”
徐三重点头。
“走。”
阿芸冲上来抓住沈念安的胳膊。
“念安,你一个人……”
沈念安回头看她。
十一岁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阿芸见过。
两年前在青州安平城的屠宰棚里见过。
在运河上与马六对峙时见过。
在夜袭肉铺时见过。
那是沈念安要动刀的眼神。
阿芸松开了手。
“你把念慈带回来。”
沈念安点了一下头。
转身出了门。
日头落到了屋脊下面,街面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念安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腰间的剔骨刀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光。
然后没入了北城方向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