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冲上前两步，声音压着却急得发颤。
“沈姑娘！你疯了！”
沈念安没看他。
她从刀架上取下剔骨刀，翻转了一下，别在腰后。
“那庄园十几个人你一个怎么打？”
徐三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上次夜袭铺子你是守，有陷阱有地利。这次是攻！不一样！”
沈念安还是没理他。
她走到墙角的木箱前面，蹲下来翻出短弩。
弩弦绷紧，她试了一下弹性，然后用细麻布条把弩绑在左小臂内侧。
袖子放下来，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徐三急得在原地打转。
“你一个十一岁的丫头，闯进十几个练家子的窝里，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沈念安从高处的架子上取了一把细长的剔筋刀。
刀身窄，刃口薄，专门用来剔筋膜的，比剔骨刀还细一圈。
她把刀插进靴筒里。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不跟他们打。”
徐三愣住了。
沈念安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杀了几头猪。
“十几个人我硬扛打不过。”
“但我不需要打。”
她转过身看着徐三。
“我只要摸进去，把念慈带出来。”
徐三的嘴张着，一句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阿芸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那万一被发现了呢？”
她的声音哑，眼圈通红。
沈念安看了她一眼。
“发现了就杀。”
她的语气没变。
“一个一杀。”
阿芸的身子抖了一下。
徐三也没了声。
两个人都看到了沈念安握刀的手。
稳的。
像石头一样稳。
没有抖，没有颤，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沈念安转身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从最里面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布包。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两枚石灰包，拳头大小，用细布缝紧了口。
一条三尺长的细绳，韧性极好，能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一小瓶迷药，瓷瓶只有拇指粗细，塞着蜡封。
阿芸看见那瓶子，认出来了。
“这不是上回漕帮何五送的？”
沈念安点头：“他说这药无色无味，沾到口鼻三息之内人就软了。”
她把东西一样塞进衣襟里，贴身放着。
“要是打不过就用这个。”
徐三看着她一件往身上藏东西，嗓子眼发紧。
“姑娘……”
沈念安没停手。
她扯了一条黑布，在地上摊开，始缠脚上的鞋底。
一层又一层，把鞋底包裹得严严实实。
阿芸不明白：“你这是干什么？”
“消音。”沈念安头也没抬。“踩在砖地上不出声。”
阿芸看着她一圈一缠黑布的动作，眼泪又掉下来了。
“念安，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沈念安把布条的末端塞紧了，站起来跺了两脚。
鞋底踩在地面上，确实没了声响。
她抬头看着阿芸。
“有没有把握都得去。”
阿芸的嘴唇死咬着，说不出话。
沈念安的声音放缓了一点。
“芸姐，念慈七岁，她一个人在那帮人手里。”
“她怕黑，怕冷，怕打雷。”
“天黑了她会哭，但她会忍着不出声，因为我教过她被坏人抓了不要哭。”
阿芸的泪流得更凶了。
沈念安说完这几句话，声音又冷回去了。
“所以我今晚就去，不等天亮。”
她把衣襟整理好，所有东西都贴身藏着，外面看不出异样。
然后走到铜盆前面，舀了一捧水抹在脸上。
水凉的，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徐三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遍。
最后他咬了咬牙。
“沈姑娘。”
沈念安回头看他。
徐三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急躁了。
“你走前门出城，走暗渠那条道。”
沈念安点头。
徐三又说：“我在城墙暗渠口等你。”
沈念安看着他。
徐三的眼神很认真。
“不管你什么时辰出来，我都在那等着。”
“你要是天亮没回来……”
他顿了一下。
“我去找沈将军。”
沈念安没立刻说话。
她看着徐三，看了两息。
然后点头。
“行。”
徐三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是咬着牙的那种表情。
阿芸走上来，攥住沈念安的袖口。
“念安。”
沈念安低头看着她的手。
阿芸的指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你把念慈带回来。也把你自己带回来。”
沈念安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会的。”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门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光影在地面上摇来摇去。
沈念安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
刀架，案板，柜台，墙上那块匾。
阿芸站在柜台后面，眼泪擦了又流。
徐三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弩。
沈念安把门闩拉开了。
“芸姐，铺子交给你。”
阿芸使劲点头。
沈念安迈出了门槛。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的。
她的身影融进了暗巷里。
脚步声一点都没有。
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阿芸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攥着门框，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徐三从后面出来，拍了拍她肩膀。
“放心，沈姑娘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阿芸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
她的声音闷的。
“但她才十一岁。”
徐三没接这话。
他把弩背好，抬脚往外走。
“我去暗渠口等着，你把门关好。”
阿芸应了一声。
徐三走了两步又回头。
“嫂子一会儿就来陪你。别怕。”
阿芸擦了把脸，把门板一块扣上。
铁门闩插进去。
咔哒一声。
铺子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跳了跳。
阿芸走到念慈平时睡的那张小床前面。
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上还有个浅浅的凹。
是念慈脑袋压出来的。
阿芸把脸埋进那只枕头里，肩膀抖得厉害。
但她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