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沈念安被右脚的疼醒的。
不是那种隐发作的钝痛,是整只脚从踝到脚趾像被火烫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右脚肿了整一圈。
皮肉绷得发亮,颜色从脚踝往下紫红一片。脚底那道缝合了半年的旧伤口裂了一条缝,血水洇透了绷带,把床褥浸出一团暗色的痕。
沈念安撑着手肘试着坐起来。
右脚一沾地。
脸白了。
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刺得她太阳穴突跳。脚趾不由自主地蜷起来,指节攥出了几道白印。
她咬着牙撑了一息。
没撑住。
整个人坐回了榻上。
阿芸端着热水进来,一看她的脚,水盆差点脱手。
“别动!”
阿芸蹲下来,把她的脚小心托起来看了看。看到脚底渗出来的血水,脸色变了。
“缝合的地方裂了,你昨晚跑了多远?”
“十八里来回。”
阿芸抬头瞪她。
“你疯了!这伤口才收了三个月!你背着念慈跑十八里?”
沈念安没接话。
她确实知道会有代价。昨晚翻墙、蹬藤、背着念慈跑荒草地的时候,右脚就已经在疼了。但那时候顾不上。
现在顾上了。
脚废了。至少短时间内踩不了地。
“不许站起来。”
阿芸把热水盆放在她脚边,拧了帕子敷上去。
“再撕开就真废了。上次孟大夫说过,这处伤缝合得深,长好之前不能受大力。你这一趟下来,少说三天不能动。”
沈念安闭了一下眼。
三天。
她在心里默算。
“芸姐。”
“嗯。”
“铺子关几天。对外就说掌柜扭了脚,歇几天。”
阿芸点头。
“然后呢?”
沈念安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别出去。”
阿芸的手顿了。
“什么意思?”
“昨晚庄园里跑了一个。”
沈念安的声音很轻。
“巡夜的两个人到正院发现人倒了之后喊了人。我从后院跑的时候,外围暗哨有两个往后巷堵了。”
阿芸的脸色又白了半分。
“我当时从角门出去遇上了。处理了三个,跑了两个。”
她顿了一息。
“跑掉的那两个会报给周七。”
阿芸的声音有点抖。“那他会来找你?”
“不会马上来。”
沈念安盯着天花板,脑子转得很快。
“他现在不确定我手里有什么。庄园里的人被放倒了,但东西没少。他不知道我看见了多少。在搞清楚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但他会盯着铺子。”
阿芸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你怎么知道?”
“换我也会盯。”
沈念安把右臂枕在脑后,眼睛没有焦距,在想事情。
“他的人就那么多,一边要盯着铺子看我有没有动作,一边还得安排转移庄园里的东西。人手不够两头兼顾。”
阿芸迟疑了一下。
“转移?”
“庄园里的账本和密信,他不可能还放在原处了。他知道我去过了,一定会搬走。”
沈念安扭头看向阿芸。
“但搬走需要时间。那些东西量不小,一两个人搬不完。晚上宵禁,大批东西出城太打眼。白天走官道更不可能。”
她抬了一下手。
“我还有两到三天。”
阿芸看着她缠着绷带的脚,嘴唇动了动。
“你这个样子怎么办?”
沈念安没回答。
念慈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了。
“姐!你醒了吗?”
小丫头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头发扎了个歪马尾,显然是自己扎的。新棉袄穿得整齐齐,脚上蹬着那双大了两号的布鞋。
她看见沈念安的脚,碗差点没端住。
“姐!你脚怎么了!”
“昨晚跑太多,旧伤裂了。”
念慈跑过来把粥放在榻边的矮桌上,蹲下来盯着她的脚看。
“好红。好肿。”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心疼。
“是不是因为背我?”
沈念安摇头。“跟你没关系。”
“骗人。”
念慈的声音闷的。
“你背着我跑了那么远。我听到你喘了。”
沈念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喘是因为你太沉了。”
念慈的嘴巴瘪了一下。
“我才四十斤!”
“四十斤不轻了。以后少吃两碗饭。”
念慈哼了一声,但没真的生气。她从矮桌上端起粥碗递到沈念安手边。
“先喝粥。我给你端的,温过了,不烫。”
沈念安接过来喝了一口。
确实不烫。温度刚好。
念慈在她榻边坐下来,小脚晃来晃去。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灶房,端了一盆凉水回来。
“芸姐说要冷敷。”
她把帕子在凉水里浸了浸,拧干,小心翼翼地盖在沈念安脚背上。
手法轻得不行。
沈念安低头看她。
七岁的小丫头蹲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跟,另一只手按着帕子,脸上的表情认真极了。
“姐,疼不疼?”
“不疼。”
念慈抬起眼看她。
“骗人。你疼的时候眉头会这样。”
她学着皱了皱眉,两条小细眉拧到一块儿,活像个板着脸的小老头。
沈念安没忍住,嘴角翘了。
“行,有一点疼。”
念慈满意了。
“我就说嘛。以后别跟我说不疼。你说不疼我就知道你在骗我。”
“那你以后问不问?”
念慈想了想。
“还问。但我不信了。”
阿芸从灶房探出头。
“念慈,别闹你姐。让她躺着歇会儿。”
念慈回头喊。
“我没闹她!我在给她敷脚!”
阿芸走进来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水再凉一点。去缸里舀一瓢最底下的,冰的。”
念慈跑出去了,脚步咚的。
阿芸在榻边坐下来,压低声音。
“念安,真能撑三天?”
沈念安点头。
“三天够了。周七要转移东西,最快也要两天准备。他还要安排人手探我的底。这中间他不会主动动手。”
阿芸咬着嘴唇。
“那三天之后呢?”
沈念安把粥碗放在桌上。
“三天之后我脚能走了。”
“然后?”
“然后去拿东西。”
阿芸的脸又紧了。
“你还要去那个庄园?”
“不去不行。账本和密信是硬证据。周七不转走,在那放着。周七转走了,就再也找不着了。”
阿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念慈咚跑回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来了来了!最底下的水,冰的!”
念慈把瓢递给阿芸。
阿芸接过来倒在盆里,重新浸了帕子覆上去。
冰水贴上肿胀的脚面,沈念安嘶了一声。
念慈立刻抬头。
“很疼?”
“冰的。”
“冰的好,消肿快。孟大夫上次说的。”
沈念安看着妹妹的脸。小丫头左脸的红印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小块淡青色。
她笑了一下。
然后转头看向天花板。笑意慢慢收起来了。
“阿芸。”
阿芸凑过来。
沈念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帮我跑一趟。去城西码头找漕帮的人。让江四爷的弟兄帮我盯一样东西。”
阿芸点头。
“什么东西?”
“庄园进出的车马。有几辆出了,走哪条路,带了什么。让他们记着就行,别打草惊蛇。”
阿芸应了。
沈念安又说。
“另外,让徐三去找沈将军,该打招呼了。”
阿芸看着她。
“沈将军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沈念安闭上了眼。
“实话。”
念慈把凉帕子又换了一块,嘴里念叨着。
“姐,你快点好。等你好了我们去买糖葫芦。”
“嗯。”
“芝麻的。”
“嗯。”
“你答应了啊。”
“答应了。”
念慈嘿了一声。
铺子里安静下来了。外面街上传来远处的吆喝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响动。
沈念安躺在榻上盯着天花板。
脚在疼,但脑子不疼。
脑子里全是那座庄园的地形。三进院子,东厢房,西墙枯藤,后院角门,巷子里的石墩。
还有那些锁着的柜子和抽屉。
她没来得及打开的那些。
三天。
她只需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