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同安客栈后院的狗叫了一声。
薛远之睁开眼。
他没有起身，右手先摸向枕下。那里压着一柄短刀，刀是老高留下的，刃口不长，近身时勉强能自保。
楼下没有说话声。
客栈打烊后，掌柜通常会再检查一次门闩。今晚前门却早早没了动静，后院的狗只叫一声便停，更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窗纸上映出一道影子。
薛远之翻身滚下床。
一柄窄刀刺破窗纸，正扎进枕头。
屋外的人一击落空，肩膀撞开窗扇。薛远之抄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趁对方抬臂遮挡，转身便往侧窗跑。
“人在后窗！”
外头有人低喝。
房门被踹开，两名蒙面人冲进屋。薛远之已经推开后窗，踩着雨棚往下跳。
雨棚承不住成年人的分量，木条断了两根。他摔进后巷，左肩重重撞上石阶，疼得半边手臂发麻。
楼上有人探出头。
“别让他进大街，拦住巷口！”
薛远之撑着墙站起，顾不得分辨方向，沿着窄巷往南跑。
他擅长整理案卷，也懂官场规矩，唯独体力算不上好。逃了不到两条巷子，胸口已经发闷，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刀风贴着耳侧扫过。
薛远之偏头躲开，刀锋仍在肩上划开一道口子。短褐很快被血浸透，他踉跄两步，反手将短刀挥出去。
追上来的蒙面人退了半步，眼里带着轻蔑。
“薛先生，别费力了。把陆九文章的底稿和沈念安手里的账交出来，我们可以让你走得痛快些。”
薛远之听见这句话，反倒稳住了。
“敢提沈念安，却不敢提自己主子。冯庸养的狗，胆子也没比赵恒的人大多少。”
蒙面人眼神一沉。
“找死。”
三人同时逼近。
薛远之转身撞开一户人家的柴门，抓起墙边木桶往后砸。蒙面人挥刀劈开木桶，水泼了一地。
他趁机冲上大街，扯开嗓子喊道：“走水了！同安客栈走水了！”
夜里喊捉贼，百姓未必敢开门。走水却能烧掉一整条街。
两侧院里很快亮起灯。
有人推开窗户，有人提着水桶跑出门。几名蒙面人不敢当众动刀，只能分散绕进旁边巷子，准备在前方截住薛远之。
领头者从屋顶翻过去，刚落到另一侧，脚下忽然绊到一根麻绳。
绳子猛地绷紧。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进路边竹筐。
徐三从阴影里冲出来，一根扁担砸在他手腕上。窄刀掉到地面，被另一名漕帮汉子一脚踢远。
“等你们半夜了，走得倒慢。”
徐三抡起扁担又补了一下，转头朝薛远之喊道：“先生，往码头方向走，前面有人接应！”
薛远之扶着肩膀，脸色发白。
“他们有六个人，屋顶还有两个。别只顾我，留神后面！”
话音刚落，两支短箭从屋檐射下。
漕帮汉子掀翻路边木桌，挡住第一支。第二支擦过徐三的袖口，钉进墙缝。
徐三抬头骂道：“拿弩欺负搬货的，你们也算有本事？江四爷的人已经封了前巷，再不走，今晚全留在这里！”
屋顶上的蒙面人动作一顿。
他们只知道薛远之身边有人保护，却没想到漕帮会在西市埋下十几个人。
领头者从竹筐里爬起来，手腕已经抬不动。他咬牙看向巷口，那里果然出现了一排提着短棍的汉子。
“撤！”
“想走也得留下一个。”
徐三横过扁担，拦住最近的两人。漕帮打手从两侧围上来，专打手腕与膝弯，不给对方结阵的机会。
领头者见势不对，从怀里摸出一包石灰，迎面撒出。
白灰扑开，众人纷纷遮眼。
等徐三再抬头时，五名蒙面人已经翻墙逃走，只剩一个被绊断腿的躺在地上，伸手摸向牙缝。
徐三扑过去，一把掐住他的下巴。
“想咬东西？你当漕帮没见过亡命徒？”
两名汉子扭住蒙面人的胳膊，从他后槽牙旁抠出一粒黑蜡丸。徐三闻了闻，脸色发沉。
“带走，嘴堵严。再派人通知沈将军，让禁军查城门。这群人用得起弩，背后的人官职不会低。”
薛远之靠在墙边，呼吸还没平稳。
他看着徐三熟练地收绳、抓人，又看向早已守在前后巷口的漕帮打手，心里渐渐生出疑问。
这些人绝非听见呼救才赶来。
麻绳提前拴在巷口，木桌也摆在最适合挡箭的位置。连撤离方向，都有人在前头接应。
他们早知道今晚会出事。
半个时辰后，薛远之被送进西市一间粮行后院。阿芸已经备好热水与伤药，剪开他肩上的衣料。
伤口不深，却划得很长。
沈念安站在灯下，先看过伤口边缘，又检查那柄缴来的窄刀。
“刀刃没有锈，伤口也没沾泥。洗净以后缝三针，今晚不要动左臂。”
薛远之咬着一块叠好的布巾，任她落针。
最后一针缝完，他吐出布巾，额头全是冷汗。
“沈念安，徐三带人在客栈外埋伏，阿芸连针线都提前煮过，你究竟怎么知道冯庸今晚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