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管事把警告送到柳河巷时，贡院外已经聚了三百多名士子。
陆九的万言书又多了七个抄本。
最早的版本只写军粮、补征与冯庸核验。今日新贴出的版本后面，又附上商会查出的盐铁亏空和屠户行会的肉价旧账。
每一个数目都有出处。
有人抄下户部公文日期，有人将漕帮船号逐条列在纸边。几名擅算学的监生甚至当街摆了桌，把四万石粮折成银两，再与丰泰银庄的兑票数目比对。
方子安站在桌旁，嗓子已经喊哑。
“诸位都看清楚了。景和三十二年八月，赵恒控制的丰泰银庄收进六万四千两。按照当年粮价，这笔银子正好能买四万石中等粟米。户部说粮上了船，漕帮却有船册证明船舱里装的是盐铁。”
一名外地举子皱眉问道：“银子数目对得上，只能证明赵恒收过钱。冯庸可以说自己被假船册骗了，陆明远因此查到他头上，证据仍旧差一环。”
陆九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一夜没睡，眼下发青，声音却很稳。
“所以我今日把父亲当年留下的核验文书带来了。景和三十二年七月二十九日，青州运司曾发函询问船号重复。冯庸八月初六亲笔批复，说船号由户部临时调换，不必复核。”
他把一张盖着大理寺验印的抄件贴到墙上。
“这份原件已存入大理寺。诸位若怀疑真假，可以把抄件送去核验。”
围观士子一下挤近。
韩松赶紧张开手臂挡在陆九身前。
“看文书可以，一个个来。陆九昨夜才写完补录，你们若把他挤伤，明日便没人继续整理旧档。”
一名白发举子看完批复，气得胡须发抖。
“青州已经发现船号重复，冯庸却亲自下令不必复核。他今日还敢说自己毫不知情？”
另一名监生拿起笔，在万言书末页添了一行。
“学生请户部公开核验原册，请大理寺重查军粮去向。”
后面很快有人跟着署名。
这一次没人只喊陆家冤屈。
他们要求朝廷公开账目，也要求查清当年参与补征的地方官。几名出身北境的举子还带来了家书，信上写着军营断粮、棉衣不足的日期。
日期恰好落在四万石粮失踪之后。
国子监祭酒闻讯赶来时，贡院外已经签下四百多个名字。
他站在台阶上，脸色难看。
“春闱将近，诸生本该温习功课。你们围在贡院外议论朝政，若有人借机生乱，谁承担后果？”
方子安缩了缩脖子，却没退。
白发举子拱手道：“祭酒大人，学生等没有拦路，也没有冲击衙署。大雍律允许士子就民生旧案递陈情书。若连四万石军粮去了哪里都不能问，我们读的律法又有何用？”
祭酒看向陆九。
“文章是你写的？”
“是。”
陆九上前一步。
“其中每一处账目都有证据，学生愿意为自己的字负责。若有一处捏造，请祭酒将学生逐出国子监，送京兆府治罪。”
祭酒盯着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心里一阵复杂。
陆九刚进国子监时沉默寡言，别人提起陆明远，他便会冷着脸离开。如今他敢把父亲遇害前查过的每一笔账写出来，还敢当着数百士子的面担责。
这份胆气，跟柳河巷那个小屠户越来越像。
祭酒没有命人揭文书。
他转身看向跟来的教习。
“把诸生署名誊录三份。一份送户部，一份送大理寺。另一份由国子监递交礼部，请朝廷给士子一个答复。”
方子安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咧开嘴。
韩松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别笑得太早。祭酒只是允许递状，没说站在我们这边。”
祭酒听见了，回头瞪了两人一眼。
“国子监不会替任何人煽动朝局，却也不会教学生看见冤案便装聋作哑。你们若真想帮陆家，便把证据写清楚，少在茶馆里添油加醋。”
陆九郑重行礼。
“学生明白。”
消息在午后传到凤阳。
韩正清刚从菜地回来，靴边还沾着泥。老仆把国子监誊抄的万言书放到桌上，又取出户部封存盐铁司旧账的消息。
“老爷，京中旧部问您是否要上疏。您已经致仕，若再插手军粮案，冯家怕是会说您借门生操纵御史台。”
韩正清一页页看完万言书。
看到陆九写下“父亲查粮并非求名，只因边军与百姓皆不可再等”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句话很像陆明远。
当年那名年轻通判站在御史台门外，也是这副不肯退的脾气。
“磨墨。”
老仆有些担心。
“老爷，赵恒已经伏法，陆家旧案也已翻清。如今再查军粮，牵涉的是冯庸与户部旧臣。您若以致仕之身上疏，他们会把矛头对准韩家。”
韩正清铺开纸。
“陆家翻清的是通匪冤案，四万石军粮却仍记在户部亏空里。明远因查这笔粮丢了性命，朝廷若只替他恢复名声，却让吞粮的人继续做官，这份清白便只剩一块牌位。”
他提笔写下第一行。
“老夫没有官印，奏疏便以凤阳百姓韩正清之名递交。御史台收不收，由他们自己决定。”
老仆看着他苍老的手，没再劝。
这封奏疏写了两个时辰。
韩正清没有求景帝怜悯陆家，也没有替商会讨回银子。他只列了三件事：船号重复，冯庸批示免查，军粮折银流入丰泰银庄。
末尾又附上一句。
“边军以命守土，百姓卖田缴粮，核验之官若能凭一纸封档脱罪，朝廷法度将失信于天下。”
奏疏连夜送回京城。
御史台一名监察御史接到后，没有直接入库。他先去看了贡院外的万言书，又到户部确认盐铁司已经封存，回衙后便把奏疏装进直达御前的文匣。
第二日早朝，三名御史同时出列。
冯庸称病没有上朝。
户部尚书卢文成当殿承认盐铁司旧账存在改动，请求暂停冯庸职权，交大理寺会同兵部审理。
景帝坐在御座上，没有马上开口。
殿内文武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出声。
内侍把韩正清的奏疏送到御案。景帝看完第一页，又翻到后面附着的四百名士子署名。
许久之后，他把奏疏压在掌下。
“传朕口谕，让大理寺彻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