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没有马上追问，先让念慈把后门关好。
徐三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柳河巷的简图，沈家肉铺被人用青墨圈了一道。
“今日午后，两名外乡人在城南车马店问过柳河巷。他们还打听我以前走哪条漕路，像是知道咱们从青州来的。”
陆九接过纸，仔细看了几眼。
“冯庸与魏庭安的人？”
“冯府名册上的暗线正在抓，这两个人却没往官衙附近走。”徐三摇了摇头，“他们问完便出城，落脚点在一处废染坊。我让人盯住了，暂时没惊动。”
沈念安把纸折起。
“先查车马店的登记，再看他们买什么、见什么人。护国令刚赐下来，京城里没人会挑这时候动手。他们若来自外地，目的未必是军粮案。”
徐三还想开口，胖婶已经从隔壁冲进来。
“明日便是你成亲的日子，还在这里谈什么查人？顾家送嫁妆的车都到巷口了。你再不回去试喜服，新娘子真要拿扫帚追你。”
徐三脸上那点凝重散了些。
“我一个搬货的，套什么喜服都一样。城外的人还没查清，我怕婚宴上出乱子。”
“婚宴照办。”沈念安把简图收进柜下，“江四爷的人盯废染坊，沈将军也会派两名便衣来喝喜酒。你若临时改日子，反倒让对方知道咱们起了疑。”
胖婶一把扯住徐三的袖子。
“听见没有？念安都说照办。顾秀等了你两年，你若敢让她今日哭，城外的人没进来，柳河巷先把你腿打断。”
第二日一早，整条柳河巷挂满红布。
徐三没有父母，婚事便由街坊共同操办。顾秀原是通州染坊账房的女儿，逃荒途中与徐三相识。她不嫌徐三常年漂在码头，只要求成亲后在京城安个小院。
沈念安天不亮便进了后厨。
两扇猪肉摆上案板，她手腕翻动，五花、肋排、前腿肉很快分开。阿芸在旁边切姜，闻见锅里的肉香，忍不住说道：“沈姐，前头已经摆了十二桌。胖婶还说漕帮会再来二十个人，菜怕是不够。”
“排骨添土豆，五花分两锅。刘会长送来的猪肚做汤，能再凑一桌。”
念慈戴着一朵红绢花跑进来。
“姐，陆九哥哥来了。他带了两挂鞭炮，还说要在门口放。我告诉他不能靠肉铺太近，火星会烧招牌。”
陆九跟在后面，手里果然拎着鞭炮。
“我知道避开招牌，用不着你提醒三遍。外面来了几个国子监同窗，他们想吃沈掌柜亲手做的红烧肉。”
沈念安往锅里添了半勺糖色。
“想吃便帮忙摆桌。柳河巷不养闲人。”
陆九把鞭炮交给念慈。
“听见没有？你负责领路，我搬桌子。待会儿放鞭炮时站我身后，不许自己点火。”
念慈不服气地鼓起脸。
“我已经五岁，能自己拿香点。”
“你五十岁也得站我身后。”
两人一路争到前院。
吉时一到，徐三牵着系红绸的骡子来到巷口。顾秀穿着红嫁衣，头上只戴一支银簪。她下车时没有让喜娘背，自己跨过火盆，抬眼便瞪向徐三。
“昨夜又去码头了？”
徐三摸了摸鼻子。
“只去看一眼货，没有下船。今日成亲，我总得把手下兄弟安排好，免得他们喝多了闹事。”
顾秀伸手替他理正衣领。
“你答应过我，成亲后不再什么事都自己扛。码头有江四爷，肉铺有沈掌柜。你若再半夜带伤回来，我便把房门锁死，让你睡巷口。”
围观街坊笑得更响。
徐三连连点头。
“听你的。以后出门先报去处，回来晚了也让人送信。”
拜堂过后，沈念安亲自端上第一盘肉。红烧肉方方正正，肥而不散。刘铁手只尝一口，便摇了摇头。
“你这手若去开酒楼，京城又得多一块天下第一的招牌。”
沈念安把刀放回案边。
“做宴席太累。肉铺收摊早，我还能陪念慈吃晚饭。”
江四爷端着酒坐在角落，闻言看了徐三一眼。
“听见没有？十一岁的孩子都知道收摊回家。你成了亲，往后少在码头熬夜。城外那处废染坊，我已经派人守着，用不着你亲自去。”
徐三压低声音：“四爷，那两个人今日没有露面？”
“没有。他们昨夜烧过一张纸，灰里有青色染料。等喜宴散了，我再让人送来。”
顾秀正好端着酒过来，听见城外两个字，握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很快恢复笑意，陪徐三逐桌敬酒。
轮到沈念安时，徐三没有喝满杯，只倒了一点薄酒。
“沈姐，我这条命是你从运河上捞回来的。如今有了家，也没有忘记当初说过的话。以后肉铺需要跑腿，漕路需要送货，你叫一声，我还跟从前一样。”
沈念安端起茶代酒。
“成亲后先顾顾秀。跟着我不代表日日拿命冒险。肉铺缺的是送肉伙计，不缺亡命徒。”
顾秀眼眶微红，朝沈念安认真行了一礼。
“沈掌柜，我嫁他之前便知道他重情。他若真遇到该帮的事，我不会拦。只求您替我看着些，别让他又一个人往险处冲。”
“我答应。”
夜深后，客人陆续散去。
陆九牵着困得睁不开眼的念慈回肉铺。徐三被漕帮汉子拥进新房，嘴里还在解释自己根本没喝醉。
顾秀却没有跟进去。
她等巷口安静下来，才拉住准备收桌的沈念安。
“沈掌柜，有件事我没敢在徐三面前说。最近半个月，他夜里总会惊醒，有时还会摸着床边找刀。”
沈念安抬起眼：“他说过梦见什么吗？”
顾秀脸色微白，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他每次醒来，嘴里都念叨着城外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