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官道路面硬，车距拉开到两丈，谁再贴着前车走，撞坏车轴自己扛粮。”
“中队第三列已经有两辆车轮发热，再不停一刻，木轴会烧裂。”
“庞将军有令，午时前必须赶到白石坡。修车营可以边走边换车，整队不得停。”
“边走怎么换？三十石粮压在车上，人伸进轮下便可能伤手。”
“都别争。先把发热车挪到路边，粮袋分到后面空车，修好后再追队。”
改走官道的第一日，押粮队便吃足了苦头。
运河边道路平缓，粮车尚能保持队列。西北官道却布满冻硬的车辙，三千辆车一辆接一辆颠过去，木轮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伙头营的铁锅被震得来回撞击。
梁顺抱着锅沿，骂了一路：“再颠半日，锅底没漏，我的骨头先散了。兵部说春末封冻，谁能想到北段河面真冻上？”
赵大勺坐在粮袋上固定木架：“少说话，咬着舌头没人替你缝。沈掌柜，药箱可压稳了？”
“刀箱在脚下，药箱绑了两道绳。”沈念安靠近车沿，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粮车上，“中列第七车右后轮跳得不对，车轴可能已经偏了。”
陈小满眯眼看了半天：“我只看见它颠得厉害。沈验看，要不要报军需官？”
话音刚落，那辆粮车猛地压进深坑。
车身向左一歪，最上层几只粮袋被甩到地上。其中一只撞上石块，袋口裂开，白花花的米撒满半条官道。
后车急忙勒住骡子，队列顿时乱了。
军需书吏孙文绍骑马赶来，看到散粮便变了脸：“押车的人怎么绑的绳？一袋军粮少一斤都要追责，赶紧把米收起来！”
押车民夫跪在地上，急得满头是汗：“孙书吏，绳子一直好好的。是粮袋自己从缝口裂开，小人没有偷粮。”
“新袋入仓前全验过，怎么可能自己裂？”孙文绍翻身下马，抓起破袋便往民夫身上扔，“你若再推脱，我现在便让军法队查你的行囊。”
民夫抱住袋子，脸色发白：“小人一路没有离车，旁边两名军士都能作证。袋布看着新，缝口却一扯便开，求书吏查清再定罪。”
后方又传来两声闷响。
另两辆车上的粮袋也裂了。豆料滚进车辙，几匹骡子闻到味道，挣着缰绳往前冲。
庞虎从前队赶回，一鞭抽在拉车骡子的套杆上，将牲口逼回路边。
“所有车停下！军士先控牲口，民夫收粮，谁敢趁乱藏一把米，直接拿下。”
八百军士迅速分开车阵。
孙文绍迎上去，额角全是汗：“将军，三只粮袋先后破裂，应是官道石块太尖，袋布又薄。卑职会让人更换新袋，损耗按路损记账，不会耽误太久。”
庞虎捡起一块碎石：“石头在车轮下，粮袋隔着两层木板。你告诉本将，它怎么跳上车割开袋口？”
孙文绍神色一僵：“也可能是装车时被钩子划伤。通州粮台交接仓促，卑职没有逐袋翻看。”
“文书上写着验过三遍。”庞虎将碎石丢到他脚边，“你的名字盖在第三道验收印后面，如今又说没翻看？”
孙文绍赶紧跪下：“卑职验的是粮重与封条。粮袋由户部仓统一置办，袋布皆是今年新织，卑职以为不会出问题。”
“你以为？”庞虎声音压低，“黑水关几万人等着这批粮，你拿三个字来押他们的命？”
孙文绍伏下身，不敢再开口。
沈念安已经蹲到散粮旁。她没有碰封条，只和赵大勺一起将干净的米扫进铺开的油布。
陈小满捧着簸箕，小声问道：“沈验看，袋口像是自己崩开的。孙书吏说袋布薄，可我摸着比伙头营的旧袋还厚。”
“先收粮，别议论。”沈念安用指尖捻过裂开的缝线，“地上的米混了沙石，装进另一只袋，单独标记，今晚筛过再入账。”
孙文绍正好听见，连忙说道：“沈验看懂粮袋，便替卑职向将军解释一句。这批袋布确实是新的，只因官道颠簸才裂。往后多绑一道麻绳，定不会再出事。”
沈念安抬起眼：“我只负责验粮与病畜，没有查清缝口以前，不能替任何人解释。”
孙文绍脸色发沉：“你在京城开肉铺，未必懂户部粮袋。军中正赶路，若每裂一个袋便停下查半日，什么时候才能到北境？”
赵大勺将装好的粮袋扎紧：“她没让全队等。孙书吏既然急着赶路，先叫人拿三个新袋来，粮食总不能铺在地上陪你争。”
周围军士忍住笑，孙文绍的脸色越发难看。
庞虎已经听见争执，转头吩咐副官：“破袋全部留下，车号记清。孙文绍负责更换粮袋，今日损耗由军需营复秤。若晚上对不上数，你自己来见本将。”
“卑职领命。”孙文绍起身时，看了沈念安一眼，“沈验看既然怀疑粮袋，是否要当众验明？免得过了今日，又说军需营动过手脚。”
这句话听着恭敬，实则把她架到了人前。
三千辆车正在官道上等候。若她此刻要求逐袋查验，今日必然赶不到白石坡。若她说袋子没有问题，往后再出破损，责任便会落到她身上。
陈小满急得压低声音：“别应他。袋子归军需营管，出了事也该他们查。”
沈念安看着手里的破袋，语气平静：“三只破袋先封存。其余粮车照常赶路，今晚扎营后再由将军定是否抽验。”
孙文绍扯了扯嘴角：“沈验看方才摸了半天，我还以为已经看出大问题。原来只是担心担责。”
“车队已经耽误两刻。”沈念安把破袋交给副官，“孙书吏若想继续说，可以边搬粮边说。”
庞虎冷声下令：“全队开拔。孙文绍留下装袋，装不完便走路追上来。”
车轮再次转动。
孙文绍带着书吏蹲在路边收拾散粮，脸色阴沉得厉害。他原以为沈念安年纪轻，被激两句便会当众查袋。只要押粮行程延误，庞虎再看重她的刀工，也不会容她插手军需。
这小姑娘却连一句确定的话都没说。
伙头营的车重新跟上队伍。赵大勺见四周无人，才低声问道：“那袋子真有问题？”
沈念安把手藏进袖中。指腹上缠着一小截从破口取下的线，颜色发暗，表面已经磨出细毛。
袋布洁白结实，像今年才织的新料。
缝口的线却至少用过两三年，拆下后又重新穿针，线结里还夹着旧粮仓的黑灰。
她望向前方挂着军需木牌的粮车：“现在还不能说。”
赵大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沈念安已经发现，前面那辆看似完好的新粮袋上，也缝着同样发暗的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