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关的军粮验收牌？”
庞虎伸手接过木牌，翻到背面。牌角刻着黑水关左营的编号，朱印虽被泥水浸过，仍能看出半枚关防纹。
郑闵脸色发沉：“黑水关的验收牌为何会出现在安丰镇以北的废井里？这批麻袋若是陈谷，说明有人把送往边关的粮换掉了。”
孙文绍还没回来，军需营的几名书吏已经围了上来。
“将军，木牌只能证明有人用过黑水关旧牌，不能证明这批粮要送进黑水关。北境商队常收旧军牌做凭证，拿去换盐换皮货也有可能。”
那名书吏说得很快，额角不断冒汗。
赵大勺听得火起：“军牌还能拿去换盐？你们军需营的规矩真多，难怪边军碗里只剩水。”
书吏急忙闭嘴。
庞虎将木牌递给郑闵：“收好。所有麻袋先别拆，封在废村。今夜不走了。”
郑闵应声，带人把井边围住。
沈念安却看向那条通往北面的旧道：“孙书吏去了白石坡。”
“我现在把他叫回来。”郑闵转身便要上马。
“不要只叫他。”沈念安按住马缰，“让亲兵带火把追过去，告诉他荒村发现陈谷。消息要说得大声些，最好让白石坡的人也听见。”
郑闵看了她一眼，随即明白过来：“你要看谁会来灭口？”
“不是灭口，是搬东西。孙书吏若真只想探路，听见这里挖出陈谷，应该立即回来。若他先问井边有几袋、木牌是否找到，便说明他知道下面埋了什么。”
庞虎冷声道：“照她说的办。”
两名亲兵骑马追去。
赵大勺把沈念安拉到灶车旁：“你脚伤还没好，别又站井边吹风。荒村的风比安丰镇冷，夜里若生火，咱们只能烧断墙上的梁。”
“火圈要围住车阵，废村里的木头不够。”
“我已经让梁顺拆空屋门。门能烧，窗框也能烧。你若还要操心狼，我便先把你塞进粮袋里。”
陈小满抱着柴跑来：“赵叔，探路兵说白石坡那边没有水，孙书吏正在骂人。他问荒村挖出多少袋粮，还问木牌是不是黑水关的。”
赵大勺的手顿住。
沈念安看向庞虎：“将军听见了。”
庞虎脸色冷得发硬：“把孙文绍带回来。”
半个时辰后，孙文绍被亲兵押回营地。他的靴子上沾满白石坡的灰，脸上却没有慌乱。
“卑职听说荒村发现军粮，便立即赶回。方才只是问清数量，方便安排封存，并无别意。”
庞虎把木牌放到桌上：“那你认得这东西吗？”
孙文绍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变化：“黑水关旧牌。此牌三年前便换过新制，旧牌流出去并不奇怪。”
“你随军需营走过三次北境，知道旧牌换制的年份？”
“卑职负责抄录军需文书，自然看过。”
“很好。”庞虎抬手，“明日把三年前至今的黑水关验收牌册送来。若少一块，军需营全员留在安丰镇等查。”
孙文绍拱手：“将军若要查，卑职必定配合。只是荒村发现的陈谷，未必就是军粮。若因一块旧牌耽误押运，黑水关的粮期谁来担？”
“本将担。”庞虎回答得干脆，“你只管把牌册交出来。”
孙文绍不再争辩，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木牌不该出现在井底，至少不该这么早被挖出来。那是他三年前替人转粮时留下的旧物，按计划早该随商队出境。如今商队没有来，账册又在安丰镇丢失，所有线索正一件件撞到一起。
可他不能杀沈念安。
庞虎已经把她当成验粮的眼睛，只要她出事，押粮队必然封路查人。孙文绍只能等狼群来替他制造一场意外。
入夜，粮队在荒村扎营。八百人分成三圈，外圈篝火足有十六堆，火光照得断墙发红。庞虎加派双倍哨兵，郑闵亲自巡过每一辆粮车。
赵大勺把一碗热汤递给沈念安：“喝了再睡。你今日从下午站到现在，脚底又渗血了。”
“还没裂。”
“你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次。沈丫头，脚疼便说疼，军中没人因你喊一声疼便看不起你。”
沈念安接过汤，喝了两口：“我明日不走路，坐车。”
“这才像句人话。”
陈小满在旁边添柴：“赵叔，外面真的有狼吗？”
“北境的狼不怕人，怕的是火。冬天缺食时，十几只一起下坡，先咬牲口，再试探车边的人。你夜里听见叫，别往外跑。”
陈小满缩了缩脖子：“若它们咬马呢？”
“先护马。马倒了，粮车就得靠人拉。”
沈念安把剔骨刀放到枕边，刀鞘贴着手腕。她没有点破，赵大勺说的每句话都在提醒她，今夜不会太平。
三更，远处传来第一声狼嚎。
声音拖得很长，像从荒坡后面挤出来。营地里的马匹同时躁动，缰绳被拉得哗哗作响。
哨兵举火把照向黑暗：“西坡有动静！”
庞虎在中军帐外喝道：“不许追。所有人守住火圈，弓手上车顶，先看狼群数量。”
第二声狼嚎从东边响起。
陈小满握紧木棍：“它们绕到后面了。”
赵大勺将锅盖扣在火上：“别怕。狼先叫，是在试咱们的反应。只要火不灭，它们不会直接冲。”
沈念安掀开帐帘，冷风夹着腥味扑到脸上。她蹲下看雪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几道爪印已经压进营地外围。
“赵叔，火圈外再撒一圈灰。”
“灰能吓狼？”
“不能。能看见脚印。”
赵大勺立即让梁顺去取灶灰。
狼嚎一声接一声，营地里没人再敢睡。郑闵带人守在后队，右肩虽然已经拆了固定，手仍不敢抬高。他看见沈念安站在火边，沉声说道：“你回帐里。我让亲兵守着，不会有狼靠近。”
“亲兵守的是粮车，不能同时看我。”
郑闵一怔：“你把自己和粮车放在一起？”
“狼先挑落单的。守粮车的人多，伙头营靠边，火也最弱。”
郑闵转头看向后方，果然有两堆篝火已经烧矮。孙文绍安排的军需杂役只添了两次柴，便缩回车后。
“我让人补火。”
“不用调人。”沈念安从灶车旁拿起一捆湿柴，“湿柴烟大，狼不喜欢烟。把它压在火边，不要让火灭。”
赵大勺看她一眼：“你连狼怕什么都知道？”
“村里养过狗。狼和狗的习性相近。”
赵大勺没有追问，只让人照做。
后半夜，狼群始终没有靠近。天亮时，雪地上的灰圈被踩出一串串凌乱爪印。最近的一串停在伙头营小窝棚外，离沈念安铺褥子的地方不到三步。
陈小满蹲在爪印旁，脸都白了：“它昨晚就在这里？”
“看爪印深浅，至少停过两次。”沈念安收起刀，“它没有扑进来，是在等火灭。”
赵大勺望着那三步距离，后背发凉：“幸好你没睡死。”
“我没睡。”
“你一夜没合眼？”
“听见过三次马响，四次狼叫。”
赵大勺想训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热汤塞进她手里：“今日坐车，谁也不许反驳。”
庞虎走过来，听见这句，直接补了一道命令：“沈念安今日坐粮车。郑闵，把后队的火圈重新画一遍，夜里增加柴垛。孙文绍，所有牲口缰绳换成双结，掉一匹马，本将拿你问责。”
孙文绍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那串爪印上。
狼没有咬人，却把所有人都吓醒了。这样的夜晚若再来一次，哪怕只少一匹瘦马，也能把粮队拖进更深的荒地。
他看向荒坡，唇角压得极低。
只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