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押车军士横枪拦人，不许拔刀！定远堡的人只是饿，不是敌军，谁先伤人，本将亲自问罪！”
“伙头营把熟食桶锁住，灶车往中列靠。沈念安不要下地，你脚上有伤，经不起人群踩踏。”
“郑闵带两队人护住前十车，孙文绍去找守城校尉。今日乱掉一辆车，本将都算在交接册上！”
庞虎的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最前方的饥兵已经撞上车阵。
押车军士横起长枪，用枪杆抵住人群。谁也不敢真下重手，只能一边后退，一边护住车轴。
“都退回去！粮车进堡后便会开仓，你们现在抢破封条，所有粮都要重新验！”
“我们等不到重新验了！”一个年轻饥兵抓住枪杆，眼睛死死盯着车上的粮袋，“我弟弟还在伤营，他两天没吃东西。你让我拿一碗粮回去，我自己那份可以不要！”
押车军士咬牙说道：“我也是当兵的，知道饿是什么滋味。可这车粮要给五千人，你今日抢一袋，后面的人便敢抢十袋。先松手，我让人去催守将！”
年轻饥兵没有松。
后面的人群再次压上来，枪杆被推得弯下去。有人踩住车轮往上爬，扯得封粮绳索不断晃动。
孙文绍站在辅车旁，面上焦急，心底却悄然松了一线。
只要第一只粮袋落地，后面的车便守不住。封条、人手印与车号都会被踩乱。沈念安藏得再细的暗账，也无法证明那些浅蜡袋原本在哪一辆车上。
他高声喊道：“先护公册！粮袋被抢可以记沿途损耗，交接文书若丢，整队都说不清！”
郑闵回头怒道：“这个时候你还想记损耗？让军需营的人去堵右侧缺口，别全缩在辅车后！”
孙文绍皱眉：“军需营没有甲，冲进去只会添乱。副官应当先让定远堡派兵弹压，押粮队没有替他们整顿军纪的责任。”
庞虎听见后，直接抽出马鞭，指向孙文绍身后的书吏。
“全去堵车！谁敢站着不动，回京后按临阵避责处置。你们吃的是军粮，别拿没有甲当借口！”
书吏们不敢再躲，只能抱着木棍冲向右侧。
伙头车被前面的粮车挤偏，左轮压进路边浅沟。赵大勺跳下车，带着梁顺推轮。
“沈丫头，抓紧车栏！小满，把肉汤桶压住。桶若翻了，香味一散，饥兵全会往这里扑！”
陈小满整个人趴在桶盖上，急得声音发颤：“赵叔，右边有人爬车！他们不是冲粮袋来的，在闻马肉汤！”
三个饥兵已经挤到灶车旁。其中一人约莫十六七岁，瘦得棉甲都撑不起来。他闻到汤味后，喉结不断滚动。
“锅里有吃的，先给一口！我不拿粮，只喝一口汤！”
梁顺挡在车尾：“这半桶只够押粮队午间分。你现在喝了，赶车的人下午便要空着肚子。等粮进堡，我们替你们开大锅！”
“又是等！”少年一把抓住桶沿，“上个月说等青岭粮台，十日前说等安丰镇，如今粮车到了还要等。你们一路吃着肉汤，哪里知道堡里的人怎么熬！”
赵大勺将他的手推开，语气沉了下来：“昨日这肉还是拉车的黑骡。它被狼咬断腿，粮队不舍得糟蹋，才分给军士。你觉得我们日日有肉吃，便去看看后队那些裂开的鞋和冻伤的手。”
少年眼睛发红：“至少你们有得吃。”
后面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少年撞上车栏，汤桶被碰得倾斜。陈小满抱不住，急声喊道：“沈验看，桶要翻了！”
沈念安伸手按住桶盖，另一只手抓紧车栏。车轮恰在此时陷进沟底，整辆灶车猛地一歪。
人群从右侧撞来。
她脚下没有站稳，身体顺着车板滑了出去。
赵大勺回头时，只看见沈念安的手从栏杆旁脱开。
“沈丫头！”
沈念安落在两辆车之间，肩膀先撞上车轴，额角又磕到木轮边缘。温热的血顺着眉尾流下来，她还没撑起身体，一只军靴已经踩到离她手背半寸的地方。
上方全是晃动的腿。
有人在抢粮，有人在拉人，还有人被推倒后死死护住怀里的空碗。
沈念安贴着车底，没有贸然往外爬。人群正从右侧往左挤，此时出去只会再被撞倒。
她伸手摸到一根断裂的车辕绳，迅速缠住手腕，避免自己被卷进车轮。
赵大勺趴到车板下，一把抓住她的衣领。
“别松手！梁顺把车顶住，小满去叫郑副官，快！”
梁顺用肩膀抵住车轮，脖颈青筋暴起：“赵叔，后面还在推！再不把人拉走，这辆车要翻！”
赵大勺半个身子钻进车底，将沈念安拖了出来。他用后背护住她，硬挨了几下撞击，才退到断墙边。
“头抬起来，让我看看伤口。”赵大勺撕下衣角按住她额角，声音都变了，“你不是说坐车不下地？坐车也能把自己坐到轮子底下！”
“车歪了。”沈念安伸手接过布，“伤口不深，只是额角血多。”
“你先闭嘴。老军医没看过以前，深不深不由你说。”
陈小满带着郑闵赶来，看到她脸上的血，脸色一下白了：“谁推的车？我去把人找出来！”
“人太多，找不到。”沈念安按住他，“先护粮。”
郑闵让亲兵围住伙头车，转身时眼里全是怒火。
“定远堡守军听令！再往前一步，全部按冲撞军粮处置。你们若想今日开锅，便替我把身后的人带回界石！”
可饥兵已经失去秩序。
一袋豆料从车顶滚下，封口撞在石头上。袋绳崩开，豆子撒了满地。
周围数十人同时蹲下去捡。
有人将豆子塞进嘴里，连尘土都顾不上擦。有人脱下帽子往里装，还有人趴在地上，用袖子把豆粒拢到怀中。
沈念安看着那些发绿的眼睛，手指压紧额角。
她过去见过逃荒的人，也见过为半块肉拼命的流民。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五千守军饿到军纪崩散时，“饿”已经不只是肚子空。
人被它逼到最后，眼里只剩下能不能咽进嘴里的东西。
赵大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说道：“别看了。他们今日抢粮，明日清醒后未必不后悔。可饿到这一步，脸面与军棍都压不住。”
沈念安抬头：“把马肉汤抬到车顶。”
赵大勺愣住：“半桶汤压不住几百人。现在开盖，只会把更多人引来。”
“不分肉，只舀汤。让定远堡的人自己排五十名伤病最重的，先喝一口热汤。告诉他们，谁再挤，锅便合上。”
郑闵听见后，沉声说道：“可以试。眼下必须先让他们相信粮会进堡，否则押车军士只能拔刀。”
庞虎很快同意。
赵大勺站上灶车，猛地掀开桶盖。姜香与肉香散出去，人群的声音短暂停了一息。
“都听清楚！”赵大勺举起长勺，“只给伤病最重的五十人，一人半碗汤。定远堡自己选人，谁抢，整桶汤立刻倒回车里。其余人退到界石后，粮队马上进堡开灶！”
一个老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转身挡住后面的人。
“都退！伤营的人先喝。谁再往前挤，老子先把他名字报给许将军！”
越来越多定远堡军士跟着维持秩序。混乱终于稍稍缓下。
远处城门内，沉重的马蹄声压过人群。
一队披甲骑兵冲出堡门。为首男人年过五十，肩披旧黑甲，腰背仍挺得笔直。他没有携长兵，只带一柄压鞘横刀。
城门校尉看清来人，终于松了口气。
“许将军亲自来接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