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得动猪，也杀得动羊。只是您若拿一头好羊试刀，今日这笔买卖便先亏了一半。”
沈念安迎着巴图审视的目光，抬手指向帐前那头老羊。
“它右后腿有旧伤，牙也磨平了，留到开春只会继续掉膘。您本来就打算近日处理，不如把刀借我。肉归您，皮也归您，我只证明这五匹马换三头猪不亏。”
巴图脸上的笑淡了些。
那头老羊已经养了九年，近来吃不动干草，昨夜还在木栏里摔过一次。连他儿子都只看出羊老，这个圆脸丫头隔着几步，竟看出了后腿旧伤。
巴图拍了拍羊背，故意说道：“羊老，骨头硬。你若切坏羊皮，盐砖留下，五匹马只能换两头猪。刀若卷口，也别怪我没提醒。”
郑闵翻身下马，左手按在刀柄上：“巴图，试刀可以，规矩得先说清。老羊本就是你要宰的，羊皮若没坏，你便把三头健康的猪交出来。别等看完手艺，又拿冬粮说事。”
“我巴图做买卖，不学你们军需营改两遍册子。”
巴图朝木栏抬了抬下巴，让年轻牧民把羊牵出来。
随行副将忍着笑，低声提醒沈念安：“他说话一直这么冲，你别跟他较劲。羊杀得慢些也没关系，咱们带了十个人，不怕它挣。”
“不用十个。”
沈念安从马背布袋里取出磨刀石，又接过牧民递来的短刀。刀背厚，刃口有两处细小缺口，平日用来割羊皮足够，贴骨却容易带肉。
她在磨刀石上推了几下。
巴图看见那块灰黑色石头，眼神微动：“南边的细石？你一个小丫头，出门换猪还背着这么重的磨刀石？”
“同行送的，刀钝了会糟蹋肉。”
沈念安试过刀锋，抬头说道：“劳烦两个人稳住羊角，另一个人抬后腿。别压羊腹，它吃过草，压重了容易返食。”
几个牧民互相看了看。
巴图的长子乌恩皱眉道：“杀一头老羊还要挑姿势？我们冬日宰羊，一刀放倒便成。你若怕羊踢，站远些，我来按住。”
“羊不是怕人，是后腿疼。”
沈念安走到羊颈侧，手指摸过皮毛下的血脉，“您按错位置，它会多挣两次，血留在肉里，煮出来发腥。”
乌恩还想反驳，巴图已经抬手：“按她说的做。我倒要看看，京城屠户是不是连羊疼几次都能算。”
老羊被稳稳压住。
沈念安没有直接下刀，先把木盆推到羊颈下，又让人把羊头偏向背风处。
第一刀落下，刀口短而准。
老羊四肢猛地绷紧，乌恩下意识往下压。
“松半寸，别堵住血口。”
沈念安声音不高，乌恩却跟着松了力。羊身很快不再挣动，流进盆里的血没有溅出多少。
周围的牧民安静下来。
他们天天和牛羊打交道，自然看得出这一刀有多稳。巴图脸上的轻视少了大半，眼睛盯着沈念安握刀的手。
第二刀从腹线落下。
刀锋只挑开皮肉，没有碰破内脏。羊皮顺着两侧完整翻开，乌恩刚想伸手帮忙，沈念安已经转过刀背，用刀柄将筋膜一点点顶开。
“这里不用割，割多了皮边会碎。”
她让牧民提起羊腿，刀尖沿关节滑过。整张羊皮从脊背剥下时，边缘整齐，没有带下一块巴掌大的肉。
巴图接过羊皮，用力抖了两下。
“好皮。”
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却变了。
郑闵站在木栏外，笑着摇头：“巴图，你刚才还说她是圆脸娃娃。现在这张羊皮若送到定远堡，至少能换两袋豆料。”
巴图瞪了他一眼：“我说她脸圆，又没说她刀钝。你少替她抬价，三头猪还没定是哪三头。”
沈念安已经落下第三刀。
刀口贴着脊骨向下，经过肩胛时手腕轻转。前腿、后腿与肋排顺着筋膜分开，骨面上几乎没有碎肉。那条有旧伤的后腿被单独留下，关节内侧已经发黑。
她用刀尖点了点：“旧伤拖了很久，再养下去会烂进骨头。这块不能腌，今日煮透后喂狗，其余肉没有问题。”
乌恩蹲下摸过骨面，半晌没说话。
他们宰羊习惯连骨剁开，肉块大小全凭力气。眼前这头老羊没有挨一斧，骨肉却分得清清楚楚。三刀只是三次主刀，细处分割没有一刀浪费。
巴图忽然一拍大腿。
“好刀法，我跟你换！”
他转身指向猪圈：“左边两头半大的归你们，再把后圈那头花猪牵出来。花猪已经一百二十斤，吃得多，我原本就不想带它迁春营。三头猪换五匹马，盐砖留下，我不要你们的粗粮。”
随行副将赶紧说道：“先说清楚，右眼流脓的那头不能混进来。三头猪都要让沈验看再查一遍，回堡三日内若病死，这笔账仍要找你。”
巴图气得胡子发抖：“我巴图养的猪，比定远堡的人吃得还壮！你若怕死，连那两头小猪也别要，全牵回帐里给我养着。”
沈念安走到后圈，检查过花猪的眼睛、蹄缝和腹部，又听了它的呼吸。
“花猪可以。两头半大猪也没有热病，不过路上不能赶得太急。猪怕风，回程给车两侧挂毡，到了堡里先喂温水，两个时辰后再喂食。”
巴图盯着她：“你打算杀哪头？”
“花猪今日处理。两头小的养到开春。”
“难怪你肯要大的。”巴图摸了摸胡子，转身从毡帐里提来一个鼓鼓的皮袋，“这是奶干，给你们路上吃。不是添价，是我送给会刀的同行。你若不收，便是嫌草原的奶膻。”
沈念安接过皮袋：“奶干可以收，但要写进换马册，注明是巴图私赠，不折马价。”
巴图脸上的笑僵住：“送你一袋吃的，也要写？”
郑闵终于笑出声：“她一路连一匹伤骡少了几斤肉都要记，你送奶干还想逃过她的账？认了吧，今日五匹瘦马换三头猪，你半点便宜也没占着。”
乌恩牵出花猪时，猪忽然顶开木栏，甩着绳子直冲毡帐。
几条牧犬跟着狂吠，年轻牧民连拦两次都没拦住。
巴图正要叫人套马，沈念安已经拿起一只空木桶，敲了敲桶沿。
“别追，拿奶渣放进桶里。它不是要跑，是闻见帐后有吃的。”
乌恩半信半疑地抓来奶渣。
花猪果然停下，哼哼着绕到桶边。沈念安趁它低头，将绳结从前腿后方绕过，重新系紧。
巴图看着老老实实跟在木桶后的花猪，胡子抽了两下。
“郑副官，下次定远堡再有瘦马，别带军需书吏来。”
他抬手指向沈念安。
“把这个圆脸小屠户带来，我还跟她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