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草原人留下的。”
沈念安把骨片放在灯下，指腹擦过上面的三道刻痕。
“箭从西南坡射来，布条沾的是咱们城墙上的血。骑手撤走前，把东西借箭送进伤营，他们在试谁会捡。”
杜川守在门外，抬手接过骨片。
“黑水河的烟讯也是三道。会不会是他们在告诉城里的人，三日之约还算数？”
“若只为传话，骨片该落在城门。射进伤营，指的是伤员。”
黄军医从木架旁抬头：“伤员里有人替他们递消息？”
“先查箭，不查人。”沈念安把骨片收进药箱夹层，“外面还有伤员抬进来。”
郑闵带着四名军士冲进帐内，担架上躺着一个从城墙跌下来的新卒。那人双腿绷直，嘴角发青，胸口起伏又浅又快。
“他从女墙后摔下，后脑撞了石阶。腿动不了，手指还能握。”
郑闵把担架放到地上：“沈姑娘，先看箭伤还是先看他？”
“先看他。”
黄军医探过脉，又摸了摸新卒颈侧。
“人还清醒，头伤不重。腿折了，抬进木架便能接。”
沈念安按住伤员肩膀。
“别动他的脖子。郑副将，让人把担架连人一起抬到木桌，头颈两侧塞布卷。许六斤，取两块长板，别抬腿。”
伤员喉结滚了滚：“我的腿没知觉，快接上。”
“腿上的疼比胸腹里的血好判断。你若觉得胸口发闷，马上告诉我。”
“胸口只是喘不上气。”
沈念安掀开他的衣襟，指腹沿肋骨下缘轻按。伤员右侧胸腹立刻绷紧，嘴唇发青更深。
“肋骨伤，腹里也可能出血。黄军医，先看瞳孔。郑副将，叫四个人抬平，去内堡找能烧热石头的锅，路上保持头颈一条线。”
黄军医脸色一变：“送内堡？伤营外头还缺人。”
“他要留在这里，半个时辰后便会断气。”
郑闵马上点了六名军士。
“照她说的做。担架抬稳，谁让他的头歪一下，便自己领军棍。”
伤员被抬走后，第二副担架又冲进门。
“东墙落石，胳膊和腿都折了！”
“放黄签区。”沈念安指向木桌，“先看呼吸。伤重的排前，能站的退后。”
她让两名识字军士把猪骨搬到桌上。几根粗细不同的猪腿骨被分成三堆，旁边摆着木板、布带和细绳。
“都看清楚。手脚歪，先摸远端脉。摸不到脉，先顾血。摸得到脉，再看骨头有没有错位。胸口挨砸的人别急着翻身，脖子受伤的人别抬下巴。”
许六斤捏起一根猪骨：“若骨头摸着没断，便当扭伤？”
“先按骨缝和关节看。肿得快，疼得深，手脚发凉，都要固定。你们记不住，便把这三根骨头放在桌上，按长短比。”
黄军医用木杖敲了敲桌面。
“老夫治了几十年伤，许多跌伤当日看着还能走，夜里便喘不过气。小丫头，你想教他们半个时辰便上手？”
“人已经送来，等他们学会，伤员也等不到。”
黄军医盯着她，随后把药箱往旁边一推。
“许六斤，你学摸脉。陈小满，你学固定。老夫看沈丫头怎么分重轻。”
三个人围着猪骨练了半个时辰。沈念安拿布带演示固定，故意把一根木板绑松。
“松了，骨头会动。绑紧，血也会断。指头能塞进布带和皮肤之间，便算合适。”
陈小满重新拆开，依着她的手法缠紧。
“沈姑娘，这样呢？”
“指尖颜色还好，手腕脉也在。记住这个松紧。”
许六斤摸着猪骨旁的木块，手指发抖。
“若人一直喊疼，怎么判断伤势？”
“先问他哪里疼，疼是持续还是一阵一阵。问完看脸色、出汗和呼吸。只会喊疼的人，未必伤得轻，闭嘴的人也未必扛得住。”
一名守兵被抬进来，左小腿弯出怪角度，却还在骂。
“我能走，先把老赵送进去。”
沈念安按住他的脚背。
“脚趾动一下。”
守兵动了动，额头立刻冒汗。
“摸脉。”
许六斤贴住他的脚背，脸色逐渐发白。
“脉弱。”
“木板来。骨折先固定，别拉直。”
守兵抓住陈小满的袖子：“我还能守墙吗？”
“养好以后再问。今日先保住脚。”
沈念安与陈小满一左一右托住小腿，黄军医把布卷塞入膝下。骨头只调整了一寸，伤兵便疼得咬住拳头。
“别用力拧。”沈念安提醒，“骨端会再穿肉。”
固定完成，伤兵脚趾颜色渐渐回暖。黄军医摸过脉，抬眼看她。
“你教的法子能用。可外面抬来的摔伤越来越多，箭伤反倒少。”
郑闵掀帘进来，肩头落着碎雪。
“东墙上已经摔下七个人。草原骑手不再贴墙射箭，他们隔着两百步放箭，逼守兵低头。修墙营搬石时被箭吓乱，几个人从墙垛滚了下来。”
沈念安看向门外。
“把临时救护点搬到城墙西侧，墙下铺空粮袋。担架从西巷走，别让伤员穿过箭路。”
郑闵迟疑：“外城西侧离箭楼太近。”
“东墙下更近。再加两排粮袋，能挡碎石。重伤先送内堡，轻伤在墙下固定，守兵才有机会回墙。”
“许将军已经下令，外城伤员全撤。”
“撤得动的人撤，抬不动的人留下。若把所有人挤进内堡，那里会堵成一条死巷。”
郑闵看向黄军医。
老人举起木杖：“听她的。方才那名胸腹受伤的兵若晚送一刻，内堡里便多一具尸首。”
郑闵立刻传令。军士们扛来粮袋，清理西侧石墙。沈念安把猪骨练习过的木板分给许六斤和陈小满。
“从现在起，你们跟我去墙下。黄军医留帐内，重伤送回来。先判断，再动手。”
城楼忽然响起三声铜锣，箭矢成片撞上东墙。
杜川在外面大喊：“第二波骑兵来了，人数过百！”
郑闵拔刀冲出帐门，回头看向沈念安。
“别上城墙，墙下也会落石！”
沈念安提起红线刀，吩咐许六斤抬木板。
“带上两坛热水。今天救人，得离城墙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