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骨朝外折的先放下，胸腹被压住的抬平，别把头扭过去！”
沈念安冲到救护点，棉甲前襟已经沾满血水。
陈小满跪在一名伤兵旁，双手按着对方小腿，急得眼圈发红。
“沈姑娘，他喊得厉害，腿骨露出来了。许六斤说先看胸腹，可他一直在流血。”
“先看脚背脉。”
陈小满摸了两下，摇头：“很弱。”
“木板来。别拉直，按原来的方向托住。许六斤，取布卷塞到膝下，固定前后两面。”
伤兵抓住沈念安的袖口。
“我还能守墙，求您先给我接上。”
“先把血止住。墙上少你一个，尚有别人顶。你若失血过多，连回家都做不到。”
赵大勺端着热汤冲进救护点。
“锅里只剩一桶水，外墙的柴快烧完了。沈丫头，你要什么，我现在去拿。”
“再拿三块长板，十卷细布。把热汤放旁边，别让伤员喝冷水。”
“你自己喝一口。”
“等一会儿。”
“没等一会儿。”
赵大勺掰开她的手，把木碗递到她嘴边。
“你从早到晚只喝半碗粥，再靠这副棉甲撑着，手迟早抖。喝下去，锅还烧得动。”
沈念安仰头灌了几口，汤里只有豆渣和盐，热气落进腹中，她把碗推回去。
“够了。”
“够个什么。”
赵大勺将碗塞进许六斤手里，转身去搬木板。
第一名伤兵固定完成，脚背的脉渐渐清楚。陈小满松了口气，刚要擦汗，第二副担架便撞进救护点。
“东墙落了两个人，一个撞到胸口，一个脖子歪了！”
沈念安抬手：“脖子歪的先放桌上，头两侧塞布。胸口伤的让黄军医看。”
黄军医拄杖赶来，左眼扫过担架。
“这个胸口发闷，肋骨大约断了两根。沈丫头，脖子那个交给你。”
伤兵仰躺在门板上，双眼睁着，手指却在发抖。
“我能动手，腿也能动，脖子只是扭了。”
“别动。”
沈念安跪到门板边，手掌贴住他的下颌两侧。
“你从墙上落下来时，头先碰地。脖子若错位，抬头便会压到骨头。陈小满，把两卷布塞在耳侧。许六斤，沿肩到腰加一条固定带。”
伤兵急道：“城墙还在打，我得回去。”
“你回不去。”
“我只是扭伤。”
“你握拳试试。”
伤兵五指收拢，右手还能动，左手却迟迟合不上。他脸上的急色沉下来。
“左边麻。”
“那便更要躺好。”
沈念安摸过他的颈侧与手臂，指尖从肩胛一路按到手腕。
“颈椎旁边肿了，先按原位固定。若呼吸变浅，马上抬头叫我。许六斤，你坐在这边看他的胸口起伏。”
伤兵咬牙：“姑娘，若我以后拿不起刀呢？”
“先活下来，再练手。你现在问这个，只会让脖子再歪一寸。”
他闭上眼，终于安静下来。
黄军医那边忽然传来喊声：“胸口里的气越来越急！”
沈念安回头看去。那名肋伤兵脸色发青，手掌死死压住右肋。
“黄军医，先让他半坐，别压胸。”
“半坐会牵动骨头。”
“他喘不进气，平躺更快昏。”
黄军医照她说的做。沈念安将一块软布垫到肋下，教许六斤用宽布带绕胸固定。
“别缠满，留出吸气的位置。每隔一阵松开查看。胸口越紧，喘气越难。”
黄军医摸过伤兵脉搏，神色稍松。
“气顺了一些。”
城墙上又传来铜锣，西侧箭楼起火。火舌顺着油布爬向墙根，守兵端水扑救，几名伤员被烧塌的木栏撞倒。
郑闵从火光里冲下来。
“东墙暂时守住，西侧着火，伤员全往这边送。许将军让救护点向后移三十步。”
“向后移，路上铺粮袋。重伤先抬，轻伤自己走。火势若压过来，药柜和伤册一起搬。”
“人手不够。”
“把内堡送出来的轻伤兵调回来。他们还能走，也能抬人。”
郑闵点头，转身抓住一名传令兵。
“去内堡调二十个轻伤兵，带担架和水。告诉他们，能走的都来救人。”
第三名伤兵被抬进来时，左小腿和右前臂同时变形。陈小满伸手去扶，沈念安立刻喝止。
“先看手指和脚趾。右手发紫，先固定手臂。腿部大出血，布带扎在伤口上方，两指宽。”
伤兵疼得厉害，仍死死睁着眼。
“姑娘，先接腿。”
“手臂血脉快断了，先救手。”
“腿断了便废了。”
“手废了也能活，血脉断了便活不到腿伤处理完。”
她让陈小满托住前臂，自己用木板夹住骨折处。伤兵全身发抖，沈念安的手背也沾满血。
赵大勺端来热水，看见她棉甲前襟冻得发硬。
“你这衣服都结冰了，先脱下来烤烤。”
“脱了会冷。”
“冷总好过穿着湿甲把自己冻住。”
“赵叔，先把水给陈小满。”
“她喝了，你也得喝。”
沈念安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便交还给他。
“继续烧。”
“这才对。”
火光映在城墙上，箭声一阵紧过一阵。救护点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担架几乎连不上空隙。
许六斤抱着伤册跑到沈念安面前。
“已经记了二十六人，重伤九人，摔伤十二人，中箭五人。还有三架担架卡在西巷。”
“让两个人去拆木栏。伤员先放粮袋，别挤在门口。”
“陈小满快撑不住了。”
“让她去喝汤，换韩石过来。”
韩石拄着木杖赶到，左腿包扎处已经渗血。
“我能做什么？”
“按住伤员肩膀，帮陈小满固定。你左腿别承重。”
“我还能按住人。”
“那便按住。”
庞虎的亲兵很快把他送到救护点。庞虎右臂缠着布带，脸色发白，嘴里仍在催促。
“东墙的滚木要再补一排，郑闵守西段，许青山去了南门。沈姑娘，先给我一支止痛药，之后把我送回墙上。”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你右手伤口刚缝好，今晚不能再抬弓。”
“本将用左手。”
“左手要握刀，身上还在失血。你现在回墙，只会让亲兵分神护你。”
庞虎抬起左手：“本将不用人护。”
“那便躺下。”
庞虎气得要撑起身，沈念安按住他的肩。
“你若再动，缝线会裂。城墙上有郑副将和许将军，少你一刻，军令照样传得出去。”
庞虎盯着她，胸口起伏几回，终究躺回木板。
“东墙若退，我自己爬回去。”
“你先把这碗汤喝完。”
赵大勺把汤递到庞虎手里。
“伤营规矩，伤员都得喝。将军也一样。”
庞虎看了看碗中豆渣，仰头喝下。
沈念安转回第三名伤兵身旁，开始调整断骨位置。陈小满托住肘部，韩石按住肩膀，许六斤在旁边盯着脉搏。
“听我数，拉到三时别松。”
“一。”
伤兵咬住布团。
“二。”
沈念安双手托住骨端，肩头被棉甲压得发麻。
“三。”
骨头归位，伤兵全身一颤，韩石和陈小满同时按紧。细布一层层缠上前臂，木板固定住肘腕。
沈念安坐起时，双手已经被血染透，棉甲前襟也冻成硬壳。她接过赵大勺递来的半碗热汤，咽下最后一口，便又伸向下一名伤兵。
城墙上的喊杀声渐渐远去，西侧火光仍在翻卷，整整一个下午，她的手始终未停。
等最后一名伤兵被抬进临时救护点，许六斤忽然指向城头。
“沈姑娘，天黑了，草原人退了！”
城墙上留下七具尸体和二十多名伤员，赵大勺扶着沈念安搬运担架时，她的脚踩上冻成冰的血水，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