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他的袖口。”
龐虎伸手抓向孫文紹，軍需吏橫身擋住。兩人撞在一處，龐虎左手扣住對方衣領，拖得那人腳下踉蹌。
“龐將軍，孫書吏正在核賬，您不能憑一縷黑灰便搜身。”軍需吏護住孫文紹，語氣急促，“糧倉剛遭火襲，所有人都沾過煙灰。您若當眾搜查，軍需營往後如何做事？”
孫文紹抬起袖子，袖口那縷黑灰落在火光里。他面色尚穩，眼底卻藏著一線慌亂。
“龐將軍想查，便查吧。”孫文紹將雙臂張開，“只求查完之後，把燒毀的糧袋先封存。耽擱一夜，潮氣入袋，損失只會更重。”
龐虎盯著他的袖口，手指剛踫到布邊，許青山便開口︰“搜。”
親兵上前，先取走孫文紹腰牌，又從他袖中摸出一截燒焦的麻繩。麻繩只有指節長，邊緣沾著黑油。
押糧軍士認出繩頭，臉色頓時變了。
“這是糧袋封繩。軍需庫的封繩一捆一號，調糧時才會剪開。”
孫文紹抬眼︰“火場里撿到一截麻繩，便能定我偷糧？”
沈念安捏起繩頭，聞了聞焦黑處，又用刀尖挑開外層。
“繩里夾著藍線。”
周三魁被人攙到倉門邊，探頭看了一眼︰“軍需庫的封繩全是白麻，藍線只用在押糧軍的車捆上。”
孫文紹轉向押糧軍士︰“你們裝車時，捆繩里本就會夾雜舊線。燒過以後顏色混雜，誰也說不準。”
沈念安將繩頭放在木板上︰“這截繩子被油浸過。糧袋起火前，繩頭便踫過桐油。”
許青山接過繩子，指腹捻過油痕。
“火箭射進糧倉，誰會提前把封繩浸油？”
孫文紹壓住袖口︰“將軍，糧倉里存有油布，軍士搬運時沾上油也合情理。”
龐虎冷笑︰“你倒替火說起話來了。”
許青山抬手，讓親兵封住糧倉，所有燒袋逐一編號。孫文紹被留在原地，軍需吏也被收走腰牌。
沈念安蹲在燒黑的糧袋旁，連割六只袋底。前四只塞滿草屑，後兩只裝著濕豆。
“這六只袋子不屬于同一批。”她將袋底針腳擺在一起，“前四只用雙股麻線，後兩只用單股麻線。孫書吏，軍需庫何時換過針線？”
孫文紹看著地面，半晌才道︰“軍需庫人手雜，舊線新線混用，沈協理若想憑針腳斷案，未免太勉強。”
“我只查袋子。”沈念安合上短刀，“賬冊由將軍查。”
許青山下令︰“孫文紹，今晚留在內院。軍需營所有出入冊交到議事廳。”
孫文紹躬身應下，轉身時，目光從沈念安臉上掠過。
他原本以為火勢能吞掉一半痕跡，剩下的賬只要由他補齊便可。誰知這個九歲孩子蹲在灰燼里，連麻繩里的線都能挑出來。她若繼續查下去，糧袋調換的舊賬遲早會露。
可草原人已經收了他的信。
第四日攻城，糧道便會開。
孫文紹走遠後，龐虎壓低聲音︰“許將軍，真要把軍需營全交出去？”
“先封人，再查賬。”許青山看著內院方向，“孫文紹背後還有誰，我暫時只摸到一截袖口。”
沈念安將六只破袋排成一列︰“他身後的人或許不在堡里。”
龐虎皺眉︰“糧袋從押糧軍手里入倉，外頭的人還能伸手？”
“路上便能伸手。”沈念安看向糧車，“若有人在運糧路上先換袋，進堡以後只需補一道封記，賬便能對上。”
許青山盯著她︰“你懷疑押糧途中便有人動過手腳？”
“我懷疑糧袋從離開糧場起，便有人盯著。”
這句話落下，糧倉外沉靜下來。
北坡上，草原營地仍未升起攻城煙火。三日期限已經過去，赫連部卻連一支箭都沒射來。
杜川從城樓趕來，肩上帶著霜雪。
“將軍，北坡巡哨回報，敵營火光減少了一半。東面河道也沒見騎兵。”
龐虎握緊馬鞭︰“他們退了？”
杜川搖頭︰“馬糞還在，雪地里有新腳印。人和馬都藏進了溝里。”
許青山走向城牆，遠處白坡寂靜得像一張鋪開的獸皮。
“草原人若想退，早該帶走傷馬。如今把火壓低，把騎隊藏起來，他們在等。”
沈念安站在城牆根下，抬頭問︰“等援兵，還是等堡里有人開門？”
許青山看向她，眼底寒意更重。
“從今日起，西門、東門、糧倉，三處輪換守衛。每次換崗，兩隊人同行。”
“許將軍。”傳令兵從南側跑來，“軍需營外發現一匹空馬，馬鞍上掛著萬安城的軍牌。”
許青山接過軍牌，翻到背面，指腹停在一道新刻的劃痕上。
“信使已經出去了。”
沈念安望向西門暗處︰“誰放的？”
許青山沒有回答，只抬頭看向遠方漸暗的天色。
“今夜，西門不開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