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军令！”
西门内侧的铁闩已经被抬起半寸，守门军士回头看向郑闵。
郑闵拔刀抵住门缝：“谁下的军令？”
门外那人喊道：“东墙告急，许将军命西门开门调兵！”
许青山站在石阶上，脸色冷得像刀背。
“我从未下过这道令。”
守门军士立刻放下铁闩，门外传来一声闷响。有人用肩撞门，木板震得灰尘直落。
“西门守兵听令，敌骑已经绕到北坡，再不开门，东墙就守不住了！”
郑闵看向许青山：“是内奸在喊。”
“先守住门。”
许青山抬手调来十名军士，将西门围成两层。门外的人喊了几句，声音逐渐换成草原话，随后箭矢穿过门缝钉入木柱。
许青山下令：“弓手贴墙，等门外停箭。”
沈念安转身往伤营走。
“你去哪儿？”郑闵问。
“看药。”
“西门还在撞。”
“伤营里的人也要活。”
伤营帐门前挤着三十多名伤兵。有人肩上缠着血布，有人拄着木棍，更多人被担架堵在门口。火盆只剩几块红炭，药柜被箭射穿，止血散和烈酒散落一地。
赵大勺守在门槛前，手里握着那口铁勺。
他的额角被木屑划开，血沿着眉尾淌下，背后却挡着两排药箱。
“谁敢动这里一根线头，先过我这一勺！”
一名右腿受伤的军士抓着木棍，怒道：“赵叔，城墙要破了，药材都在这里，先给守墙的人拿出去！”
“拿药可以，抢药不成。”
“外头的弟兄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所以更得按伤册取。你们一窝蜂挤进来，药箱踩碎，谁也救不了。”
另一名军士推开人群：“少讲这些规矩！我兄弟中了箭，止血散在第三箱，交出来！”
赵大勺抬勺挡住他。
“你兄弟在哪？”
“在后头。”
“伤册上写了什么？”
“我哪有工夫看册子！”
“连人都没带来，你拿药做什么？”
那军士脸色一沉，伸手去抓药箱。赵大勺横过铁勺，勺柄重重敲在他手背上。
“退后！”
拥在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沈念安从帐内走出来，先看了赵大勺一眼，又扫过众人手中的布带和刀柄。
“都把手放下。”
有人喊：“沈姑娘，西门快破了，药再不发，外头的人全得死！”
“我知道。”
“那你还拦什么？”
“你们想拿药，先把伤员抬到我面前。”
沈念安指向门边三副空担架。
“胸口中箭的放左边，断腿的放右边，能走的站到火盆旁。药按伤情发，谁先抢谁便排到最后。”
一名年轻军士急红了眼：“我兄弟已经昏过去了，排队等药，他熬不过去！”
“把他抬来。”
“外头箭还在落！”
“那你拿药过去，认错一罐，便害死两个人。你愿意赌，我不愿意。”
年轻军士咬牙转身，招呼同伴抬担架。
人群稍稍散开。
赵大勺抹掉额角的血，仍堵在门口。
“沈丫头，你歇着，我来发。”
“你手臂在抖。”
“抖也能拿勺。”
“你守门。”
沈念安从药箱里取出药瓶，挨个查看封口。
“许六斤，按伤册喊人。先给胸腹伤送药，腿伤拿木板，擦伤只发布，不发烈酒。”
一名军士听到最后一句，猛地抬头。
“我伤口也流血，凭什么不给酒？”
“你手臂上的口子已经结痂，拿布压住便够。”
“我守了两个时辰，凭什么他能喝？”
“因为他胸口的血进了衣襟，你的血只沾了袖口。”
那军士看向自己的袖子，果然只有一片浅红。他脸上发热，退到一旁。
外面又传来撞门声。
“西门守军，开门！”
这一次，喊声来自城内。
众人齐齐回头。
一个穿着东营军衣的人从石阶下冲来，手里举着许青山的副令。
“将军命我带兵出城，从西门包抄敌骑！”
赵大勺举勺拦住他：“副令给我看。”
那人将令牌举高，借着火盆光晃了一下。
沈念安看见令牌边缘沾着油灰，背面的铜扣朝内。许青山的副令平日挂在腰侧，铜扣磨痕应当在外侧。
“他不是将军的人。”沈念安开口，“副令拿反了。”
来人面色骤变，转身便跑。
赵大勺抡起铁勺，砸在他后肩。那人扑倒在地，手里副令滚出老远。
两名伤兵扑过去，将他按住。
“我是东营甲七，奉命行事！”
“东营甲七是林照。”沈念安看着他，“林照在石墙后养伤，半边脸还裹着布。你叫什么？”
那人支支吾吾。
许六斤从人群里挤出来：“沈姑娘，他衣服上的营号牌是倒缝的。”
沈念安走近，割开他的衣襟。里面缝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东营甲七，字迹却是新刻。
“把他交给许将军。”
两名军士拖走内奸。
门外撞击声又起，箭簇从门缝穿进来，正钉在药柜上。
人群终于安静。
沈念安将药瓶递给一名伤兵。
“现在听清了。外头的人会借乱开门，里头的人会借急抢药。伤营若乱，敌军还没进来，咱们便先把自己掏空。”
一个拄杖的军士低声道：“沈姑娘，西门真守得住吗？”
“许将军在门前。”
“若门破了呢？”
“那便把药箱搬到内堡，再守第二道门。”
“若内堡也破？”
沈念安将最后一卷细布塞进他手里。
“那便带着伤员往南井走。活下来的人，总会找到路。”
赵大勺看着她，眼底一热。他守了半辈子伙房，见过军士怕死，也见过军士送死，却少见有人在这种时候，仍把每一瓶药、每一块布都分得清楚。
外头忽然传来许青山的喊令：“西门弓手，放箭！”
箭雨落下，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紧接着，杜川奔进伤营。
“将军拿住了三个人，都是东营旧兵。他们身上带着草原人的骨片。”
沈念安抬头：“刘广呢？”
“旧石室空了。”
赵大勺猛地转身：“他逃了？”
“石室里只剩断绳。”杜川喘了口气，“看守他的两个人被打昏，门闩从里面插着，外头锁还在。”
沈念安看向药柜下方。
那里有一道刚擦过的泥痕，细长，像车捆蓝线拖过地面。
刘广没走西门。
他还在堡里。
沈念安拔出短刀，走到帐后。药材堆下压着一块旧木板，木板边沿留着新鲜的泥水。
她撬开木板，下面露出一条只容一人爬过的窄缝。
杜川脸色发白：“军需库的旧水道。”
“通到哪里？”
“通到粮仓后面。”
沈念安将药箱交给赵大勺，俯身查看泥痕。
泥痕里夹着一根蓝线，线头沾着血。
“刘广受伤了。”
杜川握刀：“我带人追。”
“先封出口。”
“若他已经到了粮仓？”
沈念安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帐外。
“那他要找的东西，已经有人替他拿走了。”
远处城墙又响起三声鹰啼。
这一次，声音来自内堡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