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将军走远了。”
“他只是巡视伤营，别盯着门口。许六斤，把东角那张担架抬近些，火盆边留出一尺空地。”
“沈姑娘，东角那人刚刚吐血！”
沈念安放下手里的针线，转身走向东角。
伤兵胸前的布带被血浸透，嘴边还挂着暗红血沫。陈小满吓得端盆的手发抖，脚下险些绊到木板。
沈念安按住伤兵的肩。
“许六斤，扶他侧身。陈小满，把盆放在嘴边，别让血呛回去。黄军医，剪开外层布，别碰箭头。”
黄军医俯身查看：“箭头扎得深，昨夜止血后一直没动，怎么突然出血？”
“他刚才抬过手。”
伤兵艰难地睁开眼：“我想喝水。”
“先别喝。”
“嘴里发干。”
“你胸口在出血，水下去会催吐。含一块湿布，等血势缓下来。”
伤兵听见这话，眼底露出焦急：“白将军已经进城，我还能守墙。我若躺着，营里的人会说我怕死。”
沈念安把湿布递到他嘴边。
“别人怎么说，与你活不活无关。你若死在这里，墙上少一个人，伤营还多一具尸体。”
伤兵怔住，慢慢含住湿布。
沈念安重新压住箭伤，直到血色从鲜红转成暗红，才让黄军医添上干布。
帐外，许青山站在门边。他身上的铠甲已经卸下，只穿一件染血的短褂，肩头还缠着布条。
沈念安抬头看他：“白将军走了？”
“他去看北墙。”
“看完便回万安城？”
“他暂住定远堡，等军需交接完成再走。”
沈念安继续给伤兵换药：“那便随他。”
许青山走到她身旁：“白启年是北境总兵的嫡系将领，手里管着三万人的军粮和补给。万安城、定远堡，以及北线上十七座军堡的粮道，全要经过他。”
“他管粮？”
“也管人。北境缺粮时，军中先看他的文书。各营缺马、缺箭、缺药，也得等他批条。”
沈念安剪掉一截旧布带。
“那是他的差事。”
“你不想见他？”
“我正在见。”
许青山看着她：“我是说，他若问你入军籍，或者让你去万安城，你也不动心？”
“我在伤营里，手上的伤还没处理完。换药的人排到帐外，我没空想万安城。”
许青山一时无言。
旁边的赵大勺端着木盆走来，听到这话，把盆放到木架上。
“白将军手下三万人，能叫他一声小将军的，满北境也没几个。沈丫头，你要是进了他的军医营，往后吃饭都有人送到手里。”
沈念安低头挑出伤口里的碎布。
“赵叔，你若想去，我替你写报名牌。”
赵大勺捂住胸口：“我一把老骨头，去军医营做什么？给三万人烧饭吗？”
“你会烧饭。”
“我会烧饭，也会看火。可我更想守着这口锅。”
沈念安把碎布丢进木盘。
“那便守好。”
白启年站在帐外，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一息。
梁怀远低声道：“将军，伤兵营的清点还没结束。”
“让军需官来找许青山。”
“您不进去？”
“她忙。”
梁怀远看了眼帐内。沈念安正弯腰给伤兵缝合，旁边的老军医替她托着灯。她的手很小，落针却稳，针线穿过皮肉时，帐内只剩下伤兵压低的喘息。
白启年转身离开。
梁怀远跟上去：“将军，您似乎很看重她。”
“我只看伤兵。”
“她把四十多名伤兵分得清楚，连换药时辰都记得。若把她留在定远堡，许将军手下正好缺一个管伤营的人。”
白启年停在雪地上。
“她才九岁。”
“年纪小，手艺却成。”
“手艺能救几个人？”
梁怀远想了想：“至少眼前这些人活下来了。”
白启年抬眼看向伤营。
帐帘被风掀开一角，沈念安正把一块木牌压在担架边。
“伤口再渗血，喊黄军医。你若想回墙，先把这碗粥喝完。”
伤兵苦笑：“沈姑娘，你管得比我娘还宽。”
“你娘若在这里，也会这样管。”
白启年的神情没有变化，手指却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粮车入库后，调两车药材给伤营。”
梁怀远抱拳：“属下这就去办。”
“再给他们添些针线、油布和木板。”
“这些属于军需营的常规配给。”
“按两倍发。”
梁怀远抬头。
白启年已经转身。
“将军，若军需官问原因？”
“告诉他，定远堡的伤兵还活着。”
帐内，沈念安捏着针线，忽然抬头看向帐门。
许青山问：“怎么了？”
“外头有人调了药材。”
“白将军的命令。”
“那便收下。”
“你连问都不问？”
“药材到了，伤口便能少裂几处。”
她重新低下头，针脚落在布边。
“至于白启年是谁，等他需要我知道时，自然会说。”
许青山看着她手下那道整齐的线，忽然觉得这孩子像一枚钉子，已经钉进了定远堡的骨头里。
可白启年离开时，带走的并非只是一眼。
他在军需库门口停住，回头问军需官：“她接触过哪几处粮册？”
军需官愣了愣：“沈姑娘只管伤营，没碰过军粮。”
白启年收回视线。
“继续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