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准她进来的？”
怒喝从军医署正堂传出，惊得门边两名药童同时抬头。
梁怀远掀帘入内，沈念安扛着木板跟在后面。
正堂里摆着七八张药案，墙上挂着伤情图和药材柜。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军医拍着桌面，指着沈念安：“万安城军医署收的是军医，不是屠宰棚里的学徒。她拿着一块破木板便往里闯，成何体统？”
梁怀远沉下脸：“陈老三，白将军已经下令，她是军医署外聘教习。”
“我听见了。”陈老三冷笑，“一个九岁丫头，教我三十年军医如何正骨？”
沈念安把木板放到墙边：“木板是用来固定伤处的，不是拿来压人。”
陈老三瞪着她：“你还敢顶嘴？”
“你问的是谁准我进来。文书上有白将军的印。”
“年纪小，口气倒大。”
“陈军医若只想问年纪，我可以回屋。”
陈老三一噎，拍桌道：“你站住！军医署不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北境伤兵的命都交在这里，谁出了差错，谁担得起？”
沈念安看向他：“你担得起吗？”
堂里几名军医脸色变了。
陈老三站起身，腰背仍然挺直：“老夫从十七岁进军营，跟着北境总兵走过七次大战，接过的断骨比你见过的人还多。你拿几块木板，学几针缝线，便敢站在老夫面前谈担责？”
“你救过多少人？”
“这不是你该问的。”
“那你也别问我凭什么教。”
陈老三被她盯得胸口发闷。他最恼的不是孩子年纪小，而是这丫头站在众人面前，脸上看不出一丝畏缩。三十年军医没人敢这样顶他，白启年却把她领进军医署，还给了外聘教习的名头。
他看向梁怀远：“白将军可知她这副脾气？”
“白将军只看结果。”
陈老三冷声道：“三日后，我会让她知道，军医署的门槛有多高。”
沈念安问：“三日后做什么？”
“你不是要教正骨、缝合和清创吗？三日之内，你若能说服军医署的人，老夫便听你的课。若做不到，便收拾行李回定远堡。”
梁怀远皱眉：“这是白将军安排的教习，岂能由你定期限？”
“她若连军医署的人都说服不了，谈什么教三个月？”
沈念安把木板摆在长案上：“可以。”
梁怀远转头：“沈姑娘。”
“陈军医愿意给我三日，已经够了。”
陈老三重新坐下：“别说老夫欺负小辈。三日内，你只需让军医署认可你的手法。老夫不看你说得多漂亮，只看伤兵能否活下来。”
“伤兵在哪里？”
“你刚到万安城便要动伤兵？”
“我来教人，先得看这里怎么救。”
陈老三拂袖：“今日无课。”
“那我看你处理伤兵。”
堂内一静。
陈老三皱眉：“你要看老夫行医？”
“嗯。”
“看完便能学会？”
“看完才知道教什么。”
陈老三本想赶人，余光却扫到梁怀远。白启年既然让她来，若今日把人赶走，明日军令便会压到头上。
“随你看。”陈老三指向侧门，“军医署每日都有伤兵送来。你坐在旁边，别插手，别问话，更别碰药材。若你敢扰乱救治，我便让人把你赶出去。”
沈念安点头：“可以。”
梁怀远把她拉到一旁：“你真要坐三日？”
“先看一日。”
“陈老三的脾气出了名的硬。”
“脾气硬，手法未必硬。”
陈老三听见这句，脸色更冷。
下午，一名守城军士被抬进来。左腿被滚石压伤，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血。两名军医把人放到木床上，陈老三剪开布带，摸了摸腿骨。
“胫骨错位，准备正骨。”
伤兵疼得满头汗：“陈军医，能不能先给我咬块布？”
“忍住，骨头不归位，往后便要跛。”
陈老三让人按住伤兵肩膀和髋部，双手扣住小腿，猛然向外一拽。
伤兵发出一声闷哼，身子差点从床上弹起。
沈念安坐在旁边，眼睛落在伤兵脚背上。脚趾颜色由红转白，脉搏也弱了。
陈老三又试了一次，骨头咔地一声归位。
“绑夹板。”
军医拿来两块木板，直接压在伤兵腿侧，用布条缠了五圈。
沈念安开口：“布条松一指。”
陈老三转头：“我让你别说话。”
伤兵的脚趾已经泛青。
沈念安没有再出声，只拿起案上的炭条，在粗纸上记下时辰。
陈老三让人抬走伤兵，又来了一个肩部脱臼的骑兵。军医按住肩膀，先揉，再拽，骑兵疼得额头冒汗。
“肩头已经肿了。”沈念安低声道，“先冷敷。”
陈老三像没听见，手掌扣住骑兵手臂，向后一送。肩骨归位，骑兵整条手臂软下去。
“绑带固定。”
沈念安继续记。
第三个伤兵是刀口感染，伤口边缘发黑。陈老三让人用烈酒冲洗，撒上药粉，再用粗针穿线。
那针比沈念安的缝针粗了一倍，穿过皮肉时，伤兵整个人都在发抖。
“伤口边缘要剪掉。”沈念安说。
陈老三抬头：“你又知道了？”
“黑边已经失去血色，药粉压在上面，后面还会烂。”
“老夫行医三十年，轮不到你教。”
他收紧线结，将伤兵送入里间。
沈念安把纸折好，继续坐着。
梁怀远看着她：“你为何不争？”
“现在争，他不会改。”
“你就看着？”
“先看完。”
陈老三在案前忙了半日，每处理一个伤兵，沈念安便记下一条。她记得很细，伤兵姓名、受伤时辰、处理手法，连木板绑在哪个位置都写清楚。
到了傍晚，陈老三终于忍不住：“你记这些做什么？”
“明日要教。”
“你连一句建议都不敢当面说，写下来便能教？”
沈念安抬起头：“我还没看完。”
陈老三正要发火，里间忽然传来喊声。
“陈军医，乙十七的脚趾发黑了！”
陈老三快步走入里间。
沈念安收起粗纸，跟了进去。
那名被固定腿骨的军士脸色发白，脚趾已经青紫，布条勒进肿胀的皮肉。军医刚剪开布带，伤兵便疼得抽搐。
陈老三伸手摸脉，脸色渐渐变了。
沈念安站在床边：“先松开夹板，抬高小腿。”
陈老三抬眼看她：“若出了差错，你担得起吗？”
“现在不松，他的脚会坏。”
陈老三盯着她片刻，咬牙道：“照她说的做。”
军医卸下木板，伤兵脚趾颜色慢慢回转。
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陈老三却盯着沈念安手里的纸：“你早就看出布条太紧？”
“看出。”
“为何当时不直接拦？”
“你不会听。”
“你若说了，或许能少受一番罪。”
“你若肯听，我会说。”
陈老三被她气得胸口起伏。他看着床上渐渐缓过气的伤兵，又看向那块木板，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不安。
这个孩子坐了半日，像一根钉子，把他每个动作都钉在纸上。
白启年赶到军医署时，陈老三正在拆那名伤兵的固定带。
“将军。”陈老三起身，“她今日只看，不曾动手。”
白启年看向沈念安：“看出了什么？”
沈念安把粗纸递过去：“三日不够。”
陈老三冷笑：“怎么，刚看半日便想改规矩？”
“军医署的伤兵比我想的多，药材和木板也不够。明日先补木板，再谈教法。”
白启年接过纸，扫了几眼。
“陈老三，你觉得呢？”
陈老三看向床上的伤兵，脸色难看。“她只会挑错，尚未证明自己能做得更好。”
沈念安把木板重新放回长案：“那便等伤兵再送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一名军士掀帘冲进来。
“陈军医，西营送来一名重伤骑兵，胸口被长枪贯穿，已经快没气了！”
陈老三抓起药箱便走。
沈念安跟在后面，白启年也抬脚踏入夜色。
陈老三回头喝道：“你只许在旁边看！”
沈念安抱起那块平整木板，平静地答道：“我先看你怎么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