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刚过，一辆炭车停在铺子后门。
车夫穿着旧夹袄，卸下两筐木炭后，把一只空筐留在墙边。沈念安换了身深色棉衣，将药箱留给阿芸，只带竹筒和短刀上车。
郑闵坐在后院门槛上：“王崇岳若要扣人，先拖住时间。左卫的人守在两条街外，沈括也会在附近。”
“你留在铺里，别让伤口再裂。”
“我已经连着两天没碰刀。”
“昨夜巷口来了只野猫，你追了半条街。”
郑闵面色一僵：“那只猫叼走了密信外层的线头。”
“线头是我丢的。”
“你拿我试猫？”
“我试你能否安分养伤。”
郑闵用右手按住额角：“去吧。王崇岳若被你气出毛病，别让我替你赔药钱。”
炭车离开柳河巷，绕过南城两条街，停在一处旧宅后门。
沈括等在院内。他换下便服，腰间挂着禁军左卫令牌。
“王崇岳刚从兵部出来。他只带一个随从，随从守外院。进去后别提灰棉袄，也别提程怀远。军粮案先归军粮案，两条线混在一起，他会怀疑你借案攀咬。”
沈念安从炭筐中跳下来：“信给他看过了吗？”
“只给他看了许青山的署名。他认得字，愿意见你。”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
王崇岳年近五十，身形高瘦，官服还穿在身上。他面前摆着许青山的密信，旁边压着六年前北境换防的批文。
沈念安进门后，他先扫了一眼她腰间的刀。
“沈指挥使说，许青山的账在你手中。我原以为来的是个军需吏，结果来了个孩子。北境现在缺人缺到这个地步了？”
沈括关上门：“她从北境带着证据跑了两千里。孙文绍的人追到临清府，也没能把东西拿回去。”
王崇岳翻开密信：“许青山说十二座仓缺粮，缺口逐年加大。信中只有总数，缺少每仓收发明细。若拿这封信去查，孙文绍只需推给仓吏。”
沈念安把竹筒放到桌上：“明细在里面。”
王崇岳没接：“竹筒能装几张纸？”
“竹筒有两层。”
她旋开底部木塞，倒出一卷薄纸。纸卷外还裹着一层蜡布，蜡布上密密写着日期与粮船编号。
王崇岳的手伸到半途，停了下来：“谁写的？”
“许青山抄了三年。最后七页由杜成补齐。两个人的字不同，仓印却能接上。”
“杜成已死，字迹无法当堂核验。”
“他的家眷还在北境，军需署也留着他每月呈报的粮册。只要取来旧档，便能核对。”
王崇岳展开第一页，目光从年号落到印记。他看了很久，又拿起桌上的六年前批文，放在灯下对照。
沈括没有催。
王崇岳翻到第三页：“景和三十四年十月，北境第二仓入粮一万两千石，实收七千四百石。差额走临清水路，押船人贺金堂。兵部复核印出自孙文绍，可他当时只是员外郎，无权单独复核。”
沈念安指向纸角：“旁边还有一枚淡印。”
王崇岳把纸凑近灯火。淡印只剩半边，形状像一只缺口方章。
“这是兵部库印。库印由值房轮管，取用要记名。景和三十四年的记名册还在。”
沈括问：“能查出当夜是谁值守？”
“若册子没被换过，能。”王崇岳翻到后页，脸色越发难看，“三十五年五月，五千套冬衣改成两千套，余下布料转进户部织造库。三个月后，户部又拿同一批布向兵部请款。”
沈念安开口：“一批布卖了两次，银子从军饷里出。”
王崇岳盯着数据：“你看得懂这些账？”
“许青山在纸边画了记号。圆点是缺粮，短线是旧絮，三角是重复请款。”
“你只靠记号便敢带进京？”
“我在北境开过粮袋，拆过棉衣，也看过饿死的军马。纸上的数能和仓中实物对上。”
王崇岳将纸卷全部铺开。桌面放不下，沈括移走茶盘，又搬来一张矮案。
纸卷末端是一份死亡名册。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所属营、领粮数和实际领到的份量。
王崇岳看到最后，久久没翻页。
沈括站在窗边，手搭着刀鞘：“王大人，这份账能否立案？”
“能立，也能把兵部掀掉半边。”王崇岳用镇纸压住名单，“孙文绍只是经手人。库印、户部请款、临清水路缺一环，这个局便走不满六年。”
“上面还有谁？”
“现在问这句话，容易让人听见。”王崇岳抬眼看向沈念安，“竹筒从何处取出，沿途谁见过，谁知道里面有完整数据？”
“北境见过的人只剩白将军。路上追我们的人知道有竹筒，没拆开过。京城知道的人有沈指挥使、郑闵和我。”
王崇岳看向沈括：“你的亲兵呢？”
“只知道有另一份账，没见竹筒。”
“从现在起，竹筒和信留在我这里。沈念安回铺子，照常开门卖肉。沈括回左卫，当今晚的见面从未发生。”
沈念安没松手：“你准备先查哪一本册子？”
王崇岳握住竹筒另一端：“兵部库印册。若册子还在，明日午前便有结果。若册子失踪，说明兵部已有人得到消息。”
“密信和账不能放在同一处。”
“信放兵部值房，账进我家书房暗柜。”
“暗柜有几把钥匙？”
王崇岳眼角跳了一下：“两把。一把在我手中，一把由我夫人收着。你还要问我家中有几个仆役吗？”
“要问。追兵能提前两日等在临清府，京城官宅也未必干净。”
沈括轻咳一声：“她一路被人追惯了，王大人见谅。”
王崇岳把竹筒收入袖中：“我见过御史，也见过大理寺办案的人，头一次被九岁孩子盘问家宅。放心，我若连一只竹筒都守不住，兵部侍郎的位置早该让人。”
沈念安这才松开手。
王崇岳将密信折起，脸上看不到半点轻松：“许青山写这些账时，早知自己回不了京。杜成补齐最后七页，也没打算活着离开北境。这里每一笔银子，后头都压着兵命。”
他把死亡名册单独卷起，放入官服内侧。
“这笔账够杀十个人的了。”
沈括问：“明日是否上报尚书？”
“兵部尚书今夜不能知道。我要先取库印册，再查孙文绍调回京城的文书。若两样都被人碰过，消息便从兵部漏了。”
王崇岳拿起桌上的灯罩，亲手烧掉蜡布外层的空白边角：“你先回去等。三日内，铺子照常做生意。谁来问北境，你只说去收药材。”
沈念安起身：“三日后若没消息呢？”
“去大理寺后街，找一家卖旧书的铺子。掌柜姓周，你给他一枚铜钱，他会带话给我。”
“若旧书铺关门呢？”
王崇岳看着她：“那就说明我出了事，你带着剩下的东西离京。”
沈念安走到门边，王崇岳又叫住她：“许青山的账可还有副本？”
“有一部分。”
“在谁手中？”
“一个死人手里。”
王崇岳捏住袖中的竹筒，眼中第一次露出惊色。
沈念安推门出去前留下一句：“他死了三个月，却有人还在替他收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