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帖用的是寻常竹纸,只在右下角压着一枚小小的兰花印。
沈念安没碰名帖:“来人多大年纪?”
“二十岁上下,带着一名丫鬟。她买了两盒桂花胭脂,又问我薛先生何时回京。我说不知道,她便留下名帖,称有件旧物想交给你。”
郑闵看向纸上的兰花:“程家女眷常用兰花印。程怀远的长女程兰因,前年嫁入江家,夫家在城西开书院。”
“她说自己姓程,没提夫家。”阿芸把食盒放下,“她在店里坐了半个时辰,问的全是面脂和香料,临走才提掌柜。若她真为旧物而来,耐性倒是很好。”
沈念安把名帖翻过来。背面空白,纸边却有一丝淡淡的墨香,和案板里找到的残纸并不相同。
“去看看。”
郑闵跟着起身:“我一起去。”
“你回屋养伤。”
“程家刚死了人,铺里便来了程家女眷。王崇岳让你三日内照常卖肉,你转身去见姓程的人,太显眼。”
阿芸解下围裙:“掌柜去芸香斋只算看铺子。郑军爷穿便衣跟在后面,外人只会当他是送货的伙计。”
郑闵看向她:“我像伙计?”
“左臂吊着,脸色还差,像搬货时摔伤的伙计。”
念慈抱起那块准备送去芸香斋的五花肉:“我也去。我是送肉的二掌柜。”
沈念安接过她手里的肉:“你留在家看铺。”
念慈追到门边:“阿芸姐姐的铺子开张,我还没去过。姐姐带我一次,我能替你闻香。”
“你闻得出什么?”
“桂花、茉莉、猪油,还有阿芸姐姐藏在柜子里的糖。”
阿芸忍笑把她抱起来:“带上吧。芸香斋离这里两条街,刘会长的人守在街口,路上也有人照看。”
一行人从后巷出门。
芸香斋开在南城胭脂街末端,铺面不大,门上挂着一块新木匾。匾额由薛远之亲笔写成,边角刻了细小的云纹。
沈念安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字比马三的牌子好看。”
阿芸笑着推门:“马三若听见,又要回去练字。”
铺内摆着两排木架,胭脂盒按颜色分开。柜台旁放着几只试香的小瓷碟,桂花香从最里侧飘出来,淡得很。
念慈跑到柜台前,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比肉铺香。”
沈念安拿起一盒面脂闻了闻:“比猪血味好闻。”
阿芸笑出声,从架上取下一只白瓷盒,塞进她手里:“新做的面脂,里面加了桂花油和蜂蜡。掌柜每天抹一点,脸上便不会被风割开。”
“我用猪油也行。”
“猪油能抹刀,面脂才抹脸。”
“都能防裂。”
阿芸按住瓷盒:“掌柜若敢拿去抹刀,我便把铺里的账全搬回肉铺,让你亲自算一个月。”
沈念安把瓷盒收入袖中:“我用。”
郑闵在旁边看了许久:“你在山谷里拿盐止血,在茶棚里拿猪油涂脚,到了京城却被一盒面脂管住。阿芸姑娘比军令好用。”
阿芸抿唇笑道:“掌柜讲理。只要把账算给她听,她便知道哪件事划算。”
“这一盒卖多少?”
“三十文。”
沈念安把瓷盒重新拿出来:“太贵。”
阿芸急忙把她的手推回去:“送你的,没从铺里走账。我自己出的蜂蜡,薛先生寄的香方,桂花油由周嫂子熬,算下来只花六文。”
“那也贵。”
“掌柜从北境带回一条命,值六文吗?”
沈念安收起瓷盒,没再往外拿。
郑闵走到窗边,朝街对面看了一眼:“姓程的客人已经走了?”
“午前走的。”阿芸指向角落的一张椅子,“她坐在那里,喝了半盏茶。丫鬟去过一次后院,说要洗手,我让伙计陪着。”
沈念安走到椅边。桌上的茶碗已经洗过,椅脚旁却留着一点干涸的泥。
她蹲下摸了摸:“西城的黄土。”
阿芸问:“她从西城过来?”
“鞋底还粘着香灰。西城靠皇城根的寺庙很多,她来前去过寺里。”
郑闵压低话头:“程怀远的灵位会放在哪座寺?”
“程家祖籍在外地,京中多半寄放慧光寺。”沈念安看向阿芸,“她有没有提香灰?”
“她买胭脂时说家中近来守孝,颜色不能太重。我给她挑了最淡的一盒。她又问桂花香能否盖住纸灰味。”
沈念安拿起名帖闻了一遍:“纸灰味在这里。”
名帖夹层被人用浆糊重新粘过。她借阿芸的小银刀挑开纸边,从中抽出一条窄纸。
纸上只写了八个字。
旧书铺危,勿交周掌柜。
郑闵扫完纸条:“王崇岳刚让你去旧书铺传信,今日便有人警告你别去。王崇岳身边的人泄了消息。”
“也可能是程家盯着旧书铺。”
“程怀远死了三个月,他的女儿为何知道王崇岳的联络点?”
阿芸脸上的笑淡了:“那位程姑娘还会回来吗?”
“她留下这张纸,便是在等我去找她。”沈念安将窄纸折起,“可她没留地址,说明她也被人盯着。”
后院伙计忽然跑来:“阿芸姐,方才那位程姑娘派丫鬟送来一只盒子,说务必交给沈掌柜。”
木盒只有巴掌大,外面绑着白线。
郑闵拦住伙计:“放桌上,谁也别碰。”
沈念安靠近闻了闻,盒中只有桂花和旧纸的气味。她割断白线,掀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枚大理寺旧腰牌,腰牌下压着另一半残纸。
两张纸拼在一起,缺失的后半句话终于完整。
程怀远已死,收信人改为王崇岳。
郑闵脸色发冷:“王崇岳便是收信人。他昨夜为何装作全不知情?”
沈念安收起残纸与腰牌:“程家姑娘想告诉我的,或许还在盒子底下。”
她拆开木盒夹层,底部躺着一小块磨钝的剔骨刀尖。刀背刻着一个歪斜的陆字。
铺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少年推门闯进来,国子监的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陆九看见沈念安手里的刀尖,脸上的喜色一下凝住:“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我带着的那把旧刀还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