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看完车路图,先把书房门锁了。
图上标着陈记皮货、黑石马帮、北门军卡,还有四组换过木牌的货车。最下方写着草料数目,二十袋,足够二十四匹马跑三百里。
他抬头看向坐在桌边的沈念安:“你让郑闵送图过来,又点名要见王崇岳。军粮案刚结,兵部还有十七名官吏待审。王崇岳此刻碰魏家残余,朝中会有人说他借案揽权。”
沈念安把陈三的税票抄本推过去:“兵部可以暂时不碰魏成礼,只查宣化军卡与旧马具。军中马具流入民间,本就在兵部管辖之内。”
“若车里装的是皮货,他会扑空。”
“扑空也好。官面有人查,商路有人传,魏成礼若心里有鬼,必会挪货。”
沈括按住抄本:“你想逼他换窝。”
“他在宣化住了三年,铺面、仓房、马帮都已连成线。人一动,旧人会跟,货也得跟。盯一间空仓难,盯一支急着逃的车队容易。”
沈括盯着眼前九岁的孩子,心里生出几分复杂。她从北境回来后,再未提亲自追车。以前遇到关卡,她总要握刀走在最前。如今她学会把一条消息拆成几份,分给最适合的人。
兵部查军卡,行会惊商圈,漕帮盯货路。
各方只看见手中一角,魏成礼想抓传信源头都找不到方向。
沈括取过外袍:“王崇岳今日宿在兵部,我带你从后门进去。见面后少提江四爷,漕帮插手军货,王崇岳先查的可能是他。”
“我留在肉铺。图由你送。”
“他若追问消息来源呢?”
“北境军粮案牵出安丰会馆,左卫顺路摸到宣化,足够解释。”
沈括套外袍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连我的说辞都备好了。”
“王崇岳疑心重。话若缺一环,他先查送信人。”
“你留在肉铺又要做什么?”
“卖肉。”
沈括披好外袍,转身前留下一句:“徐三今日去了屠户行会。他若把风放得太响,魏成礼当夜便会跑。”
“风轻了,蛇听不见。”
两个时辰后,徐三扛着半扇猪肉进了通州行会。
马三迎出来,伸手接肉:“京城有七家铺子等货,你偏把肉送来通州。掌柜又想借行会查谁?”
徐三把肉挂上铁钩:“我来谈买卖。北边皮货价要涨,京城几家肉铺想收羊皮做褥子。听说宣化有人急着清货,价钱能少三成。”
马三朝四周看了一圈:“你从哪听来的?宣化到通州隔着几百里,羊皮再便宜,脚钱也得加回去。”
“魏党余产要被京城清查。北线商人怕受牵连,谁先把货卖掉,谁先落袋。行会若肯凑五百两,我能让车队直接送到通州。”
马三的脸变了:“魏党余产四个字,你也敢挂嘴上。师父若听见,铁杖能砸断你的腿。”
里屋帘子掀开,刘铁手拄杖走出。他刚才听了个齐全,脸上怒意很重。
“谁让你来行会传这番话?”
徐三递出沈念安写的货单:“掌柜说,行会近期要修皮围裙,宣化货便宜。刘会长若怕担事,这单买卖就算了。我再去问城西马行,他们更缺皮料。”
刘铁手接过货单,只扫了两行,便看懂沈念安真正的用意。
查魏党余产的消息若从官府传出,陈三会怀疑兵部已经掌握证据。若从屠户、马行和皮匠口中散开,便像商人间的闲话。真假难辨,反倒更让人心慌。
刘铁手拿铁杖敲了敲地面:“五百两太多,行会先拿一百两试货。消息我替你送去皮匠铺。三日内若见不到货,你赔行会十头猪。”
徐三咧嘴笑道:“十头太多。五头,外加掌柜亲手拆一头给你看。”
“八头。”
“六头。”
刘铁手抬起铁杖:“七头,再多说一个字便连你一起扣下。”
“成。”
当天午后,通州三家皮匠铺都在问宣化羊皮。傍晚时,城西马行派出采货人。次日清早,安丰会馆来了两名北地商人,开口便问京城是否真要清查魏党余产。
王崇岳也在同一日发出兵部公文,以核验边军旧马具为名,命宣化守军重查民间铁镫、马鞍和军用缰扣。
消息进宣化时,陈三正坐在皮货铺后堂。
范七把兵部公文拍上桌面:“京城的手伸过来了。漕帮北线近来多了生脸,黑石马帮又收到收皮订单。几件事撞在同一日,绝非巧合。”
陈三用左手翻开公文:“沈念安人在京城?”
“柳河巷每天开门。她杀猪、收钱,连城门都未出。”
“人留在京城,手照样能伸到宣化。”
范七按住腰间短刀:“今晚带货走。铺子烧掉,知情伙计一并处理。”
陈三抬眼看他:“铺子留着。货从东仓转走,人往西门散。让黑石马帮放话,说陈三回关外收皮,半年内都不回来。”
范七刚要领命,门外掌柜跌撞进来。
“东家,京城又来了消息。屠户行会要收咱们的羊皮,还愿先付一百两定银。”
陈三手中的茶盖磕在碗沿。
一个时辰后,陈记皮货关门落锁,招牌被人摘进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