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闵捏着纸条,目光落到福顺号三个字上。
白荷刚说自己坐福顺号粮船进京,漕帮却查不到船。若船名是假,她前面交代的住处与路线也会跟着生疑。
徐三尚未从通州回来,阿芸已经送走白荷。芸香斋与肉铺隔着几条街,此刻再把人叫回,外面的眼线很容易察觉。
“江四爷的人查了哪些码头?”
郑闵翻过纸条,背面另有小字。
“临清到京城沿线十七码头,登记粮船里都无福顺号。漕帮管船严,挂着粮牌的船总要交水钱,漏记的机会很小。”
沈念安拿起白荷写的行程。
“她说船老大叫贾福,船名也许没叫福顺。”
郑闵看向她。
“寻常客人记错船名说得通。她逃命进京,又把每个地点记得很细,偏偏在船上出错,未免太巧。”
“先查贾福。”
沈念安取出白荷留下的银镯,用纸包好。
“白家铺子的身份也要核。她能拿出银镯,只能证明镯子来自白家,证明不了她便是白荷。”
次日清早,徐三带着羊皮货单回京。他才进后院,郑闵便将鸽信递了过去。
徐三看完便骂:“我就说她来得太巧。人先留在芸香斋,我带几个行会的人去问。若她讲假话,今晚便送官。”
“先别惊她。”
沈念安把名单推给他。
“你查白敬山、白荷和慈幼巷房东。问人时别提军弩,只说肉铺准备从白家进布,担心碰上假东家。”
徐三收起火气。
“漕帮查水,行会查商户。我先去找刘会长借人。宣化在通州有几家常年进货的布庄,白家开了二十多年,总有人认得。”
郑闵提醒道:“陈三占铺后也可能买通商人。问三家以上,口供对不上便记清差处。”
徐三换了衣裳出门。
肉铺照常开门。念慈磨完小刀,坐在柜台后算昨日的账。她见沈念安把白荷的名单压在秤盘下,忍了半日,午间才开口。
“姐姐,白姐姐会骗人吗?”
“人急着救命时,也可能藏话。”
念慈低头拨着算盘。
“她给我的银钱刚好七文,还记得里脊叫法。若她是坏人,为何连肉钱怎么算都学得齐?”
“能把一件事做齐,说明她准备很久。准备得久,既可能为救人,也可能为骗人。”
念慈听懂一半,仍点了点头。
“等查清再给她糖。若她骗姐姐,糖便收回来。”
午后,江四爷派来的伙计进门,带回漕帮第二封回信。
临清确实有个贾福,船却叫平安顺。贾福去年撞坏船头,重新刷漆时只补了中间两个字。船身远看,只剩“福顺”清楚。
郑闵读完信,眉间稍松。
“她记的是船身旧字,并非官册船名。”
伙计又从怀里取出一份口供。
“贾福认得白荷。半个月前,一名哑女在临清上船,给了三倍船钱。她一路躲在货舱,到了通州才换女装。贾福当时怕惹祸,只准她夜里上岸。”
沈念安问道:“追她的人呢?”
“有两名北地商人到码头打听过,拿出一张女子画像。贾福收了白荷的银,咬死船上只有粮袋。两人查过一遍便走。”
郑闵拿过口供。
“水路一项对上了,余下还要看宣化。”
第二日傍晚,徐三风尘仆仆地回来。他进门先灌了半碗凉水,又从怀中掏出三份货单。
“白家绸缎铺开了二十三年。白敬山替宣化边军供过粗布,账上很干净。半年前铺子换过东家,签契的日期是九月初七。几名布商说,九月初五还见白敬山在铺中骂伙计,根本没提卖铺。”
郑闵接过货单。
“白荷呢?”
“白家只有一个女儿,年十九,左眉尾有颗浅痣,会染靛青布。她小时候来过通州,刘会长找来的老布商见过她。阿芸今日替她洗掉眉粉,痣的位置也对。”
沈念安翻到最后一份。
“白敬山失踪后,宣化官府没查?”
“陈三拿着卖契,说白敬山带女儿回祖籍。白家族中早已无人,街坊问过两次,官差拿卖契堵了回去。铺内旧伙计也换了,谁敢多嘴便丢饭碗。”
徐三从腰带中取出一块蓝布。
“宣化布商留着白家旧样。染料里掺靛青和少量槐灰,白荷袖口掉下来的蓝粉,配法相同。”
两条线全接上了。
阿芸从后门进来,身后跟着白荷。白荷换了芸香斋学徒的衣裳,头发挽得整齐。她看到桌上的货单,便知道查验已有结果。
“沈掌柜还要问什么?”
沈念安指了指凳子。
“从陈三第一次进白家铺子讲起。日期、人数、货车和箱数,全讲一遍。想不起的便说想不起,别拿猜测补空处。”
白荷坐下,先把袖中一张折纸摊开。
“我知道你们会查,所以昨夜将能记起的日子都写了。陈三第一次进铺,是去年六月十二。他买四十匹粗布,用左手端茶,右手一直藏在袖中。”
徐三与郑闵对视一眼。
白荷指向第二行。
“他第二次来,带了六名家丁。几人手腕内侧都有一朵梅花印。父亲看到印记后,连夜让我烧掉白家与青州来往的旧账。”
沈念安翻纸的手停住。
“梅花印长什么样?”
白荷用炭笔蘸墨,在纸角画出五片花瓣。
“正中少一点,最下方一瓣有刀口。父亲说,十几年前替魏家送铜料的人,身上也有同样的印。”
沈念安将那张纸压在掌下。
魏庭安案发后,逃散的梅花印家丁一直未找到。
如今,他们全在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