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等多久？”
沈括站在兵部案前，盯着王崇岳手下的宣化地图。
王崇岳没有急着回答。他先将白荷口供收进木匣，又把徐三画的布防图铺平。七间房、四条退路、护院轮值，全都写得仔细。越是仔细，他越清楚这份图背后压着几条人命。
“北线巡防营驻地横跨两府。调兵进宣化，需兵部左侍郎签押，再送尚书案前盖印。军械司还要核对旧弩册。最快七日。”
沈括脸色发冷。
“七日足够陈记搬空地窖，黑石马帮也能把人送出关。你若只派两名主事过去，他们进城时，看到的只会是空仓与一张盖过官印的卖契。”
王崇岳合上军报。
“正因孔同知牵涉其中，这道批文更要走齐。私调巡防军围住州府商铺，若搜出的只是旧马具，谁来担这个罪？”
沈括把四十八匹私马的差额推到他面前。
“税册已经对不上。魏家死士也在陈记护院中。王大人若还觉得证据轻，等他们把军弩送出关，边军拿什么挡？”
王崇岳抬起眼。
“沈指挥使，你拿的是左卫军报，送信的是漕帮，画图的是屠户，告状的是一个逃出宣化的商户女儿。这几方凑到同一张桌上，朝中有人会怎样说？”
“他们会说沈括借魏党旧案插手兵部，再借漕帮之力控制北线商路。”
“既然清楚，你还来逼我即刻发兵？”
沈括按着刀鞘。
“我来请兵部办兵部该办的事。”
两人隔案相对，屋中只剩纸页被风吹动的轻响。
王崇岳心里也急。他比沈括更清楚北线军械流失的分量。可兵部刚查完孙文绍军粮案，十七名官吏仍在狱中候审。此时再调巡防军围城，朝中必有人借机翻旧账。
他可以赌，却得先拿到能让兵部上下闭嘴的凭据。
“批文今日起草，我亲自送尚书案前。”王崇岳拿起笔，“两名主事照原计划赶往安丰，查马具税册。巡防营先以冬训为名收拢兵马，等盖印文书一到，连夜进宣化。”
沈括皱着眉。
“魏成礼若在七日内逃了呢？”
“你们不是还有漕帮？”
“漕帮只能查船。”
王崇岳蘸了墨，在公文末尾签下名字。
“那便让他们查船。陆路由徐三盯，水路交给江四爷。兵部批文下来前，谁都别动陈记。”
沈括听懂了他的意思。
王崇岳肯调兵，也肯承担调兵后的结果。可在文书盖印前，他绝不会越过规制半步。
沈括拿起批文草稿。
“我会让人每日来问。”
“每日问也得七天。”王崇岳放下笔，“告诉沈念安，她擅长逼人露出破绽，这回先学着等。朝廷调一百人，远比她带十个人翻墙复杂。”
消息送回柳河巷时，沈念安正在拆猪骨。
沈括把七日之期讲完，徐三常坐的凳子仍空着。白荷守在地图旁，手中的绣针几次扎偏。
“七日太久。”白荷放下针，“父亲发热，徐三也已经进过陈记后院。范七迟早会查到西市肉摊。咱们守着批文等，宣化的人却在拿命熬。”
薛远之取过兵部草稿。
“王崇岳肯写这份文书，已经跨出一步。催得太急，他反而会怀疑咱们只想借兵救人。”
阿芸看向沈念安。
“江四爷那边要先动吗？”
“动。”
沈念安擦净窄刀，摊开运河图。
“宣化往南有两处可上船。永济渡运皮货，石门湾走粮船。再往南是临清，漕帮能查每一条入河的货船。”
沈括提醒道：“魏成礼知道江四爷帮过你。他若发现河面多了哨船，可能提前烧仓。”
“哨船别靠宣化。永济渡用收河税的旧船，石门湾派渔船，临清只查吃水过深的粮船。各处互相隔开，谁都别问陈记。”
薛远之在图上点出三条支流。
“若他把军械拆开装进小船，哨船很难全拦。”
“所以只记船号、装货地点和落脚码头。真发现军械，放船过去，沿途换人跟。”
白荷听得心口发紧。
“明知船上有军弩，还要放走？”
沈念安将一枚铜钱压在临清。
“河上扣一条船，只能抓几个运货人。放它走，能找到接货的仓与买家。魏成礼还在宣化，他跑不了多远。”
沈括看着她在运河图上布下哨点，忽然觉得王崇岳那句“学着等”说早了。
沈念安确实在等批文，却没让这七日空着。
当晚，江四爷赶到肉铺。他听完安排，将三处渡口记进脑中。
“永济渡归北堂，石门湾有魏家旧船。我的人一多，北堂帮主会先来问价。”
“给他生意。”
“什么生意？”
“京城屠户行会收北地羊皮。漕帮替行会寻货，沿河查船很合规矩。”
江四爷笑了一声。
“拿收羊皮的幌子查军械，也只有你们肉铺想得出来。北堂若真拿来几船羊皮，谁出银？”
沈念安看向柜台后的账册。
念慈马上抱紧钱匣。
“肉铺先收一船。价钱太高便让刘师父出，徐三叔谈过这笔生意，行会已经答应了。”
江四爷被堵得无话。他原想借银钱难住沈念安，五岁的二掌柜却连货款都算好了。
“成。三处哨船今夜布下。河上若有动静，我的人先送木鱼，再放鸽信。”
沈念安将徐三画的小猪木片交给他。
“宣化来的消息换路送。冻鱼用过一次，范七下回会查鱼腹。”
江四爷收好木片。
“我让人藏进羊角。北地羊过关，守门军士总不会剖角。”
第三日清早，运河三处哨点全部落定。
江四爷送来的第一封回报只有一行字。
河面无货，陆路未明。
沈念安把纸压在宣化图旁。
“继续盯，魏成礼只要动货，河上总会留下吃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