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纸摊在油灯底下，墨色泛着青黑。
薛远之伸手捏起纸角，迎着光线看了两眼，面色骤然凝结。
“这行字用的是回锋藏头的笔法，写字的人刻意收着腕力，生怕旁人看出原来的笔迹。字里带着一股子戾气，直奔念慈来。”
阿芸端着盛热水的木盆僵在门边，铜盆险些脱手砸地。
她快步走过来，低头扫向那行墨迹，呼吸变得急促。
“清早我开门扫雪水的时候，门板缝里明明什么都空着。巷口当时只有两个挑水夫走过，难道有人趁着念慈在柜台摆算盘，隔着门板塞进来的？”
“送信的人脚程极轻，连后院的大黄狗都没叫一声。”
薛远之将纸搁回案板，目光紧紧锁住沈念安，“念慈才满八岁，前两日刚在柜台露了脸。京城各方都盯着咱们的肉铺，这封信若是仇家递来的，说明咱们后院的底细全叫人摸透了。”
念慈正趴在矮凳上，两只手紧紧抱着算盘。
她仰起圆圆的脸蛋，小眉头皱成一团，小声嘟囔：“姐姐，刚才那个人在门外敲了两下，声响很轻。我以为是买猪耳朵的街坊，跑过去抽掉门闩，地上便落了这张纸。他是不是想抢咱们柜台里的铜板？”
沈念安伸出手，在念慈软乎乎的脑门上揉了一下。
她的眼底平静得犹如结了冰的井水，连一星半点的波澜都瞧不见。
“他抢不走铜板，也动不了你。”
沈念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石落地的冷硬。
她拿起案上的剔骨尖刀，刀尖挑起那张薄纸，送到鼻尖前轻轻嗅了嗅。
“墨里调了松烟，还混着北地关防特有的桐油味。写信的人不是京城的游侠，是刚从北边滚进京城的老熟人。”
刘铁手拄着木拐，慢吞吞从后厢房跨过门槛。
他那张满是风霜褶子的老脸板着，一把夺过刀尖上的信纸，两根粗糙如树皮的指头在纸面搓了搓，枯瘦的身躯猛地绷直，眼眶里透出一股凶狠的杀意。
“北方粗麻造的帘纸，韧性足，京城里寻常的书铺根本买不着这种货色。”
刘铁手将信纸摔在桌上，拐杖在青石板上狠狠一磕，“老子在通州码头混了几十年，见过太多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打不过大人，便拿幼童做筏子。这帮断子绝孙的狗杂种，把手伸进柳河巷，是嫌自己的脖子不够硬！”
薛远之深吸了一口气，压低话头：“北边宣化失陷，溃逃的人只有那一支。魏成礼身边的护卫谢砚精通隐匿行踪，若是他悄悄潜回京师，事情便麻烦大了。他在暗，咱们在明，念慈每日都在前堂收银，随时可能遭殃。”
阿芸吓得脸色刷白，一把将念慈搂进怀中。
“要不先把铺子关上几日？咱们带着念慈去城南旧宅躲一躲，避开这阵风头再说。他们若是冲着翻案的事情来，咱们在明面上开门迎客，实在太危险了。”
念慈被阿芸搂着，小手却费力地伸出来，摸了摸腰间系着的铜钥匙。
“阿芸姐姐，柜台后头还有三家酒楼交的定钱呢。咱们若是关门逃跑，胖婶他们定会以为咱们吞了银子。姐姐说过，开铺子最讲信誉，少卖一斤肉都要坏名声。”
沈念安垂下眼帘，看着妹妹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
她抬手取下一块刚切好的熟牛腱，切成极薄的两片，塞进念慈嘴里一片，自己含了一片。
“铺子照常开，一片肉都不能少卖。”
沈念安将剔骨刀插回刀鞘，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魏成礼若真有本事在京城大开杀戒，昨夜塞进来的便不是信纸，而是一柄淬了毒的短弩。他只敢递信，正说明他现在犹如丧家之犬，连正脸都不敢露。”
薛远之蹙眉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念安说得在理。魏成礼若是手里有成建制的死士，早就直接登门灭口，何必多此一举？他写这封信，摆明了是想在咱们心口扎一根刺，让咱们自己先慌了阵脚，露出破绽来。”
刘铁手冷笑一声，枯瘦的大手按在案板上：“管他是丧家之犬还是猛虎出闸，只要他敢伸爪子，老子就用剔骨刀剁了他的爪。老薛，你少在这文绉绉地分析，赶紧去衙门探探底细。光靠咱们几个人瞎猜，猜不出这狗东西躲在哪条阴沟里。”
沈念安拾起桌上的薄纸，仔细叠成窄窄的一条，塞入衣袖内侧。
“我去见沈括。禁军掌管九门关防，北边的动静瞒不过他的眼睛。这封信上的松烟墨，沈括一定认得出来。”
阿芸担忧地看着她：“你一个人去校场？要不要让老高跟着你一起走？眼下外头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柳河巷，你一个小姑娘走在官道上，若是半路遇上谢砚那帮凶徒，该如何是好？”
沈念安走到门边，回身看了一眼抱着算盘、小口嚼着牛肉的妹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若真敢在官道上拦我，倒省了禁军搜城的力气。”
沈念安推开厚重的木门，外头的晨光洒在她单薄的肩膀上，“看好前铺，无论谁来打听念慈的事，一律回他三个字，不认得。”
晨风掠过长巷，街口的槐树叶沙沙作响，两名巡街的差役正打着哈欠走过。
沈念安扯了扯粗布碎花头巾，小小的身影迅速融进晨雾弥漫的青石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