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先生既托您亲自来问，想来这条线索分量很重。”
沈念安将短笺放到案板旁，先解开陆夫人提来的糕盒。上层摆着桂花糕，下层装着枣泥酥，油纸还带着余温。
念慈早已搬来小凳，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眼睛却跟着糕盒转。
陆夫人见她忍得辛苦，拿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
“这是陆九托我带的。他说二掌柜管着肉铺银钱，平日舍得给旁人添肉，轮到自己便总嫌糕点贵。今日这盒单算他的，不许记在铺子的流水里。”
念慈接过糕，先掰下一半塞给沈念安。
“陆九哥哥给的是全铺子的糕，姐姐也要吃。他若只送我，下回得在盒上写清名字，免得月底算错。”
陆夫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髻。
“他还真交代过，若你问价，便说国子监助教每月有补贴，买两盒糕花不空他的饭钱。”
薛远之刚走进后堂，听到助教二字，放下手里的院图。
“陆九进国子监才多久，已经能领助教补贴了？”
陆夫人眉眼间全是喜色。
“律法科的傅博士前几日考学生判案。他给出一桩田契争讼，叫众人依大雍律写断语。陆九翻了三份旧例，又把原告隐去的保人契找了出来。傅博士留他讲了半个时辰，隔日便报请祭酒，让他在律法科帮着整理旧例。”
刘铁手将磨好的刀放回架上。
“十二岁的助教，国子监那群读书人肯服？”
“头一日自然有人拦他。”陆夫人端起茶盏，“几名年长学生故意拿三桩旧案问他，还说官家子弟靠门路占位。陆九把三份判词逐条拆开，又指出其中一桩引错了景和十一年的例令。傅博士就在门外听着，等他说完，亲自把助教牌交到他手里。”
念慈咬着桂花糕，眼睛弯了起来。
“陆九哥哥小时候连撑船都学得快。他做助教以后，能管别人背书吗？”
“能管律法科的课册，还能替博士查错漏。”陆夫人看向沈念安，“他昨日回家，只说自己运气好。可我知道，他从青州走到京城，路上见过太多冤案。旁人背的是纸上的律条，他记得每一条律法落在人身上会成何样。”
沈念安吃完半块糕，把油纸折好。
“傅博士挑他，看中的正是这一点。会背律条的人多，肯追着契纸和证词查到底的人少。”
陆夫人心头微热。
陆九初到京城时，夜里仍会被旧梦惊醒。他怨过父亲留下案子，恨过那些拿律法害人的官吏。如今他肯走进国子监，肯替博士整理旧例，说明那段路终究给他留下了能立身的东西。
她把另一盒枣泥酥推给阿芸。
“陆九还让我带句话。他近来住在国子监，每旬只回家一日。念慈若练字遇到难处，把纸留给我，他休沐时会批。”
念慈舔去糕角的碎屑。
“我要先学会写进货契。前日福顺楼的伙计把五十斤写成十五斤，幸亏我会看数。等我把字练好，谁也别想在肉钱上糊弄我。”
薛远之翻开她的小簿，见里头圆圈方块挤成一团。
“你先把沈字写得能叫人认出。上回你写的沈掌柜，陈婆婆拿去看了半日，还以为画着两只螃蟹。”
念慈抱回小簿。
“螃蟹也能卖钱。等姐姐开水产铺，我写的字正好挂门口。”
后堂笑了一阵，陆夫人才将盖着大理寺印记的短笺往前推。
“第一桩是家事，第二桩便要说正事。大理寺近来重理魏党旧案，怀远先生命人把封存的卷宗重新誊录。书吏在一份青州转运旧册里发现，几年前有笔银款遭人刮改。”
薛远之收起笑意。
“数额多大？”
“纸面只剩八百两，背页却透出旧墨。大理寺用药水显过，原数接近六千八百两。那笔银子挂在军药采买名下，收款商号来自冀州。”
沈念安拿起短笺。
“青州军药为何向冀州商号付银？”
“卷中附条写着代采北药，货由运河转青州，再送北营。经手官吏早已死于牢中，验货印也缺了一枚。怀远先生查过商号东家，发现他与魏庭安同乡。”
刘铁手冷哼一声。
“同乡便能搭上户部的门。六千八百两改成八百两，余下银子去了谁口袋，明眼人都算得出。”
陆夫人轻轻摇头。
“同乡商户众多，单凭籍贯定不了案。麻烦之处还在后头。魏党倒下后，朝廷抄过不少商铺，这家商号从未进入查封名册，眼下仍在冀州做生意，名声还很好。”
沈念安翻过短笺，背面只有三个字。
隆兴号。
阿芸凑近看了一眼。
“卖什么的？”
“怀远先生只查到它经营药材。具体货路、东家来历、近年买卖变化，大理寺仍在调卷。”陆夫人看着沈念安，“他知道柳河肉铺跟漕帮和行会都有往来，问你愿否先看看抄件。你若嫌铺子正忙，我便替你回绝。”
念慈放下吃了一半的桂花糕。
“姐姐刚要买冷库，白日还得分肉。大理寺查案有那么多官差，为何总来找姐姐？”
陆夫人耐心解释。
“官差会查人、查印、查契。你姐姐常跟货物打交道，能从肉价、车脚和包货纸里看出官差容易漏掉的事。怀远先生只求她帮着看一眼，接手查案的仍是大理寺。”
念慈转向沈念安。
“看一眼收钱吗？”
陆夫人怔了一下，继而笑出了声。
“怀远先生大概未备看卷钱。不过陆九送的糕还能留一盒。”
念慈认真衡量片刻。
“糕已经送来了，姐姐若看得太久，还是咱们吃亏。”
沈念安将短笺收入袖中，顺手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回念慈手里。
“告诉怀远先生，抄件送来吧，看看又少不了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