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少年终于跨过街面。
他进门时先看了眼地上的血水，鞋尖避开刚冲洗过的砖缝，走到肉案三步外才停下。
“沈掌柜，我想学杀猪。铺里缺杂工，我能烧水，也能搬肉。您若肯教我，头一个月可以少给工钱。”
念慈正在核早间肉钱，听完便把算盘一按。
“谁告诉你铺里缺人？你连着看了三日，是在等咱们先开口？”
少年摇头。
“前日听两名客人提过。她们说柳河肉铺生意好，主案忙，后院缺个干杂活的人。我怕贸然登门遭赶，才先看几日。”
刘铁手坐在门边削木柄，抬眼打量他。
“看三日便敢学杀猪？你见着的全是分好的肉。活猪进棚时会叫，也会踢人。力气弱些，连猪腿都按不住。”
少年将破竹篮放到脚边。
“北城宰羊棚缺人时，我替他们烧过水，也拉过羊腿。血见过，叫声也听过。我力气比同龄人小，可手脚快，给我饭吃便能干。”
沈念安把刀放回案边。
“手伸出来。”
少年将双手摊开。
掌心有薄茧，虎口也磨出一层硬皮。食指与拇指活动灵活，指甲剪得很短，缝里还留着草木灰。他右手腕有一道旧伤，抬臂时略显僵硬。
沈念安捏住他的腕骨，叫他转了两圈。
“伤过？”
“去年搬炭摔过一回。养了两个月，眼下能提水，也能握刀。”
“提满桶水走十步。”
老高从后院拎来一只木桶，装了八成水。少年双手提起桶柄，肩膀往下一坠。他咬住牙，从前铺走到后门，又折回来，桶里的水只洒出少许。
念慈拿尺量过水痕。
“洒了约半碗。手力还行，走路也算平。只是你方才说头一个月少拿工钱，少到多少？”
少年抹去额角的汗。
“管两顿饭便成。我夜里仍回北城住，用不着铺子安排住处。”
阿芸从后堂出来，视线落在他短了一截的棉袄上。
“北城离柳河巷远，天未亮便得出门。你住哪条街？家里人同意你学屠户手艺吗？”
少年嘴角绷住，隔了片刻才开口。
“住旧砖窑附近。家里人管不了我。”
刘铁手停下削木柄。
“管不了与愿意让你来是两回事。屠户收徒要有保人，来历也得清楚。哪日你家长辈找上门，说柳河肉铺拐走孩子，谁替你担责？”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能按手印，也能去里正处开一张身契。”
薛远之恰在此时进门。他听见“身契”二字，脸色便冷了几分。
“学手艺签雇工契便够。谁教你拿身契换饭？京城早已清查私契，你若敢把自己卖进铺子，官差先封柳河肉铺，再问谁替你写文书。”
少年慌忙解释：“砖窑的人都这样找活。我以为肉铺也收。”
“谁收过你的身契？”
薛远之盯着他，少年却抿住嘴，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徐三靠在后门，看清他手腕内侧的一圈旧青痕。
“北城砖窑早停了大半。剩下几处暗窑会扣流浪孩子干活，吃住全在窑里，想走便拿旧契吓人。你从哪处跑出来的？”
少年肩背绷紧，脚已经悄悄转向门口。
老高站在后门，他退无可退。前铺又有刘铁手守着，几人的视线全落在他身上。
念慈合上账簿。
“你若真从砖窑跑出，柳河肉铺也不会把你送回去。可你来学手艺，总得把话讲清。姐姐最烦旁人藏一半，等出了事才拿另一半求人。”
少年看向沈念安。
她年纪比自己还小，站在肉案后只露出半截身子。可铺里几位大人都等她开口，连行会会长也未越过她作主。
他在街对面看了三日，看见她一刀切下整块里脊，也看见她给穷苦老人添半斤骨头。他想过许多套说辞，走进门才发现全派不上用场。
沈念安将一块干净布巾放到桶边。
“先擦手。说姓名、年纪、住处。旧砖窑若扣着你的契，谁签的，何时签的，也一起讲。”
少年用布巾擦去掌心的汗。
“我叫赵小川，今年十四。三年前城北闹疫病，我爹娘都走了。亲戚嫌我晦气，拿走屋契，把我赶出家门。我在街上睡过，也去砖窑搬过炭。”
阿芸递给他一碗热水。
“旧砖窑的人可曾找你？”
“找过两次。我替他们干了半年，按说早抵清饭钱。他们偏说棉被、药钱与破掉的炭筐都得赔，还要我再做两年。”
薛远之问清砖窑位置，将名字记上纸。
“窑主姓什么？替他写契的人又是谁？”
“窑主姓吴，大家都叫吴驼子。写契的是北城马牙人。我从未按过卖身手印，只按过一张欠饭钱的纸。”
老高看向徐三。
“你去北城查。只问吴驼子的窑还开没开，休惊动马牙人。”
徐三拿起斗笠。
“半日便能回来。小子，你若撒谎，我能把你住过的破庙都翻出来。”
赵小川紧紧抓住布巾。
“我说的全是真话。沈掌柜若怕惹麻烦，我这便走，往后也不会再来堵门。”
沈念安拿起他的右手，又看了一遍虎口薄茧。
“我只问最后一件事。你为何偏要学杀猪？”
赵小川抬头望向挂满铁钩的肉案。
“有手艺便饿不着。哪天我也能守住一家铺子，旁人想赶我走，总得先问我手里的刀。”
沈念安放开他的手。
“你家里还有谁？”
赵小川攥着那条布巾，喉头滚了滚。
“家里只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