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將那塊布收起來，沒讓它繼續擺在裝吃食的桌上。
“若里頭真有兵器，今夜便不能只當防賊。你先說要護住哪里，我去安排，別讓前頭幾個孩子听見風聲就往窗邊湊。”
“先護住人，鋪里照舊。”
沈念安望向阿芸，“念慈放刀以後跟著你，小川做完活便回紙鋪。老高留宿的事不用改，門窗也照原先驗，不添叫外頭看得見的架勢。”
阿芸應下，卻沒有馬上走。
“你說那氣味在軍營聞過，可一間肉鋪有多少刀才會悶出那樣重的味？陳福若只是做別的買賣，借肉莊藏貨，也未必專沖著咱們。”
沈念安把茶碗挪到手邊，終于喝了一口。
“藏貨有許多地方可選，他偏在近處開鋪。低價把街坊引過去，找我合伙又要派人取貨，問過後院，還拿著假的推薦。這些事接起來，我不能繼續當巧合。”
劉鐵手听見低價，皺眉道︰“便宜肉未必虧本，他進的貨差一層，照樣能賣。若他是借鋪子安身，生意做得越真，越不招人查。咱們先前只看案上有沒有壞肉，便漏了他身後的人。”
阿芸瞥了眼門外。
念慈正在教小川將用過的竹簽倒進小簍，聲音清清楚楚。
這里天天有人買菜添飯，隔街卻可能藏著不該出現在民鋪里的東西，她手背一陣發涼。
“你想到誰了？”
阿芸壓低聲音，“這話若不能讓大家听，就只告訴老高。可你不能自己憋著，夜里又抱刀守到天亮。”
沈念安沒有避開︰“魏成禮。”
劉鐵手的杖頭磕在磚上，他伸手穩住，先向門外看了一眼。
“你認得這個人的手段？若只是同姓，不能扯過去。咱們已經有能查的假推薦，不必為了猜大來頭把路走偏。”
“我留心的是他借別人的名頭落腳，又讓鋪子里外各做各的事。”
沈念安指了指隔街方向，“陳福管人、管門、管來往，肉案交給伙計。有人送長包，掌刀的避開，尋常幫工連庫門都踫不到。他在這里管的是一處藏人的地方。”
她停了停，才將話說全︰“魏成禮若要在柳河巷放人，開一間能日日進貨、能正當接近我們的鋪子，比租間空屋方便。眼下陳福這一處對得上。我心里認定大半，報到官面仍只能說疑點，不能拿猜測替他們定罪。”
老高看著她，沒有追問更多舊事。
她說出名字時沒有怒色，手卻一直壓著杯沿。
那些已經走過的險路，顯然還沒肯放過她。
“我出去遞個口信。”
老高說道，“只找能管這件事的人，把假推薦和可疑送貨說清。不開搜查的口，也不讓巡街差役去拍門，至少讓外頭有人知道這里。”
沈念安點頭。
“走沈指揮使留過的聯絡門路，把見到的、聞到的分開說。他若安排人來看，只在街上，不進福記，也別把兵帶到咱們門口。”
劉鐵手把藏在袖里的抄紙重新按好。
“原憑據我留在行會，副抄可以給他。死人作保這事我認，誰來問都能去核。陳福若突然要收鋪走人，我也能照規矩扣下待驗的行會牌。”
“先別去扣。”
沈念安看向他，“牌一動，他就知道有人查過來路。您照舊來吃飯，見他也照常，別為了這事同街坊打听他夜里做什麼。問的人一多，消息就收不回了。”
劉鐵手有些不悅，卻忍住了。
他活到這把年紀，行會里什麼人沒見過，偏偏讓個拿假推薦的人在眼前笑了那麼久。
此刻最想做的是走過去問清楚，真走過去，痛快的只會是自己。
“我听你的，先把火壓住。”
劉鐵手端起茶，“你也听我一句，若外頭的人說該收網，就別為多認一個名字拖著。鋪里人比那間庫房要緊。”
門外忽然響起念慈的聲音︰“姐姐，陳掌櫃叫人來買熟肉，說不要筋多的，還問今天能不能多切些！”
阿芸肩頭一緊。
沈念安已經站起身，將桌上的杯碗推回原處。
“我出去切，你把蓋布拿來。劉爺爺照舊坐門邊，別讓來買肉的人等著看咱們一屋子沒動靜。”
來人正是福記的寬臉漢子，站在櫃外，沒有往里探。
沈念安拿出一塊醬牛肉，讓他看過。
“今日只剩這些，想要全瘦便從這里切。你家掌櫃若想留整塊，也得照熟食的價。”
漢子掏錢，目光在她刀上停了停。
“掌櫃說買回去待客，切薄些，好擺盤。他還讓我問一句，前回說的合伙，您是不是還沒想過？”
“已經答過了，不合。”
沈念安下刀，肉片平鋪到盤里，“待客的肉替你切齊，別的不用帶話。若他改日再買，照常來便是。”
漢子接過肉，沒再勸。
走到門口時，劉鐵手叫住他，讓他把紙包托穩，鹵汁別沾衣裳。
那人道了謝，神色沒變。
陳福在對街看見他回來，先問柳河肉鋪有沒有旁人。
漢子答劉會長仍在門邊，兩個小的照常忙，沈念安拒絕得干脆，連價都沒讓。
陳福用指節按了按桌沿。
“她肯賣便成。往後別替我勸，勸多了，她連你也不願見，咱們還買什麼肉。”
傍晚，老高帶回口信，接信的人答應先查往來，不會貿然驚動福記。
阿芸听完，終于敢將一直涼著的飯拿去重熱。
沈念安把院門的插銷扣好︰“先別踫那間庫房，我等陳福親手把藏著的東西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