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记那边仍旧没有动静。
一日过去，灰衣人没有出现。
第二日，陈福亲自去了趟城北，回来后便关了半日门。
第三日清晨，宽脸汉子从后门搬出两只空木箱，箱底沾着黑色油渍，陈福站在门内，始终没有让他把箱子靠近前铺。
沈念安站在柳河肉铺的窗后，看着那两只箱子被送上车。
阿芸站在她身侧，低声问：“箱子是空的？”
“看搬箱子的步子。”
沈念安没有移开目光，“宽脸汉子抬得轻，车轮却压得深。箱底还有油，里面刚腾过重物。”
“灰衣人没出来。”
“他在福记。”
“你怎么知道？”
沈念安指了指车辙。
“那辆车只装了空箱，赶车的人却一直朝后门看。若灰衣人不在里头，他不用这样等。”
阿芸抿了抿唇。
“要不要叫沈指挥使的人跟车？”
“已经有人跟了。”
“你早就知道？”
“沈指挥使的人守在街外，不会让咱们看见。”
沈念安转身回案，“我们该做什么，照常做。”
阿芸没有再问。
她知道沈念安越平静，心里越已经有了决定。
午前，灰衣人再次出现在柳河巷。
他没有站在树下，也没有去茶摊，而是进了福记前铺，买了一块五花肉。
陈福亲自替他包好，两人只说了几句寻常话。
“今日要哪块？”
陈福问。
“肥些的，家里煮汤。”
灰衣人答，“切大块，别碎。”
陈福把肉放在案上。
“你自己拿回去炖，火别太急。近来风大，门窗关好。”
灰衣人接过纸包，视线扫过街面。
“柳河肉铺今日人不少。”
“同行生意好，街坊便多一处买肉的地方。你若想吃熟肉，改日我给你留。”
“沈掌柜不做你的生意？”
“她只是不合伙，肉还是肯卖的。”
陈福笑着说，“做买卖总有来有往，不能因为一句话谈不拢，便把门关死。”
灰衣人没有再说，提着肉走出福记。
他经过柳河肉铺时，脚步放慢了一下，目光落在后院门上。
沈念安正在给客人剁排骨，刀口没有停。
“沈掌柜，排骨别剁太碎。”
客人将篮子往前推了推，“家里孩子要啃，碎了不好拿。”
“知道。”
沈念安收刀，“前边这几块留大些，软骨另分，您回去炖的时候不容易混。”
她说完，才抬眼看向灰衣人。
灰衣人没有躲，甚至朝她点了点头。
沈念安也点头，重新低头剁肉。
灰衣人走远后，阿芸将纸包递给客人，压低声音：“他今天进铺了。”
“看见了。”
“他故意让你看见。”
“我也故意没躲。”
阿芸望着巷口，手心有些发凉。
“他们是不是要动了？”
“快了。”
“你打算怎么做？”
沈念安将排骨包好，递给客人。
“您拿稳，汤骨我另放一包，回去先焯水，别同排骨一起下锅，味道容易浑。”
客人道谢离开后，阿芸才再次开口：“念安，别再拿铺里的人试他们。小川已经去过三次，念慈也知道有人盯着。若今夜要做什么，你得把话说清楚。”
“今夜不做什么。”
阿芸看着她，没有被这句话安抚。
“你从昨日开始就在磨刀。那把刀已经磨得够快，若只是卖肉，不需要每隔一会儿摸一次。”
沈念安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刀快不快，得用时才知道。”
“你每次这样说，便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不能等的地方。”
沈念安终于抬头。
“阿芸，若我让你带念慈去周嫂子家，你会去吗？”
阿芸脸色发白。
“你要把我们送走？”
“我问你会不会去。”
“不会。”
阿芸握住柜台边缘，“你若不说缘由，我不会走。你若说要避开危险，我更不会带念慈一个人走。我们都知道危险在门外，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是命令。”
“你是掌柜，不是拿刀架在我们脖子上的人。”
阿芸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发颤，“当初你救我出来，不是为了今日遇到麻烦便把我推到别人家门口。念慈也不会走，她若走了，沈家铺子里只剩你一个人，外头的人才会知道咱们已经散了。”
沈念安看了她许久，取出一把钥匙放到柜台上。
“那就照旧。你守住念慈，不许她靠近后门。”
阿芸把钥匙推回去。
“这话我能做到。你也得答应我，没看清人之前不追，不独自进福记。”
“我答应。”
后院里，赵小川正在洗锅。
听见前铺安静下来，他探头问：“掌柜，今日还教我分肉吗？”
“教。”
沈念安走过去，“把锅洗好，明早还要用。”
赵小川低头刷锅，过了一会儿问：“是不是要出事？”
沈念安没有立即回答。
“我不是听见了什么。”
赵小川握住刷子，“这几日您看门、看窗，也不让我出侧门。若您要我做什么，您直接说。我不会自作聪明，也不会为了帮忙硬往前冲。”
“今晚不需要你出去。”
沈念安把一只干净木盆放到旁边，“锅洗完，回纸铺睡觉。”
赵小川抬头。
“那我若听见后门有声音呢？”
“先叫老高，不许自己开门。”
“若老高不在？”
“叫阿芸。”
“若阿芸也不在？”
沈念安看着他。
“你便把念慈带进里屋，插门，等我回来。”
赵小川握紧刷子，郑重点头。
“我记住了。”
夜里，念慈早早睡下。
她临睡前还抱着姐姐的袖口，嘱咐她明早别忘了给自己留那块软肉。
“我记着。”
沈念安替她掖好被角，“你睡你的。”
“姐姐，你今晚不磨刀了吧？”
“磨最后一把。”
念慈睁开眼。
“你都磨了好几把，怎么还有最后一把？”
“因为要给你留一把没用过的。”
念慈听不明白，困意已经压下来。
她抓着被角，小声说道：“那你别把刀放在我枕头旁边，硌人。”
“不会。”
等她睡稳，沈念安才起身去了后院。
月光落在井台旁，磨刀石被水浸得发黑。
她将最后一把短刀压在石面上，缓缓推过。
刀刃擦过石面，声音细而沉，隔着后院门，前铺的人都听得见。
阿芸正在灯下整理香膏的盒子，听到声音，停了停笔。
赵小川洗完锅，没有回纸铺，坐在灶边等水晾凉。
他看着那道门影，想起掌柜方才吩咐的每一句话，手指不由自主地攥住衣角。
老高守在后门边，没问沈念安准备去哪儿。
他只是将插销再试了一遍，把院墙下的空筐移到顺手的位置。
沈念安将刀刃擦净，放在月光下看了一眼。
阿芸推门出来。
“磨好了？”
“好了。”
“今晚动手？”
沈念安没有答，抬手将刀收入布套。
阿芸望着她。
“若不是今晚，你不会把所有人都安排好。”
“陈福今天让灰衣人进前铺，是在告诉我们，他已经不打算继续藏。”
“他也可能是在吓你。”
“那就让他吓够。”
前铺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念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姐姐。
沈念安回头看了看屋里，随后走到案边，将短刀放下。
阿芸坐回灯下，继续整理那批没有做完的香膏。
赵小川提着木桶，把灶房收拾干净。
老高守在后门旁，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铺子里安安静静，和千百个平凡的夜晚没有区别。
沈念安擦干刀面，对着月光开口：
“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