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锦东家门口那场风波,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小小的刘家屯。
“听说了吗?卢老大把张彩凤给镇住了!”
“可不是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剁了他家铁蛋的手哩!”
“啧啧,这卢锦东,自打上回跟他老娘闹翻,像是换了个人咧!”
“哼,我看是穷横!家里七个丫头片子,看他能横到几时!” 这是以马寡妇为首的几个长舌妇,聚在屯子中央那口老井边,一边等着打水,一边嚼着舌根。
马寡妇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双吊梢眼滴溜溜乱转,撇着嘴道:“我看啊,就是孙兰花那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撺掇的!自个儿生不出儿子,还不让男人过继侄子,心肠坏透腔了!瞅着吧,有她哭的时候!”
旁边一个豁牙老太太附和道:“就是!还舔着脸吃肉吃糖?那点家底,够她们几个赔钱货霍霍几天的?等卢老大折腾不动了,看她找谁哭去!”
另一个胖妇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哎,你们说,卢老大突然这么硬气,是不是在外头有啥相好的了?想着把家里这几个拖油瓶甩开?”
这话一出,几个女人眼睛都亮了,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马寡妇更是来了精神,信誓旦旦地说:“保不齐!我早就瞅着他不正常!那天我还看见他往公社方向去,鬼鬼祟祟的…”
正当她们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之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满满一捆柴火,提着一只还在滴血的野兔,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井边。
正是卢锦东。
他刚从不远的林子里回来,收获了一只撞在树上撞晕了的“傻狍子”(形容狍子容易受惊发呆),以及这只被套住的野兔。井边的议论声,他离老远就听见了几句。
看到卢锦东过来,井边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长舌妇脸上都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尤其是马寡妇,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卢锦东没急着打水,他把柴火和野兔放在井台边的雪地上,目光冷冷地扫过这几个平日里没少编排他家的女人,最后定格在马寡妇那张刻薄的脸上。
“接着说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寒意,“我卢锦东在外头有啥相好的了?我咋自己都不知道?”
马寡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自镇定地挺了挺胸脯:“卢老大,你…你听差了!我们没说啥…”
“没说啥?” 卢锦东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他那常年打猎形成的压迫感,让几个女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我耳朵还没背!刚才不是说得挺欢实吗?说我媳妇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说我闺女是‘赔钱货’?还说我卢锦东要甩了她们?”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如同闷雷滚过井台,引得附近几户人家都悄悄推开窗户或门缝,竖着耳朵听。
“马金花!” 卢锦东直接叫出了马寡妇的本名,眼神锐利如鹰隼,“去年秋天,你偷摸拿了生产队仓库里半袋子土豆,藏你家地窖里,有没有这回事?”
马寡妇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尖声道:“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卢锦东冷笑,“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把队长找来,当着大伙儿的面,把你家地窖翻一翻?”
他不再看面无人色的马寡妇,目光转向那个豁牙老太太:“李婶,你家二小子前年跟人打架,把人家脑袋开了瓢,是你家老头子偷偷给公社民兵连长送了两只老母鸡,才把事情压下来的,对吧?”
豁牙老太太张着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卢锦东又看向那个胖妇人:“还有你,王老蔫家的!你家汉子去年冬天跟邻屯那个刘寡妇钻柴火垛,让人堵个正着,你闹着要上吊,最后讹了人家三块钱了事,这事儿屯子里知道的人不多吧?”
胖妇人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卢锦东如同一个掌握了生杀大权的法官,将这几个长舌妇平日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一件件、一桩桩,当众抖落出来!他重生回来的记忆,就是最犀利的武器!
井台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刮过光秃树枝的呜呜声。
那些躲在屋里偷听的人,也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卢锦东不仅变得凶狠,竟然还知道这么多隐秘!
卢锦东环视一圈,看着那几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长舌妇,声音如同结了冰碴子,一字一句砸在她们心上:
“都给我听好了!我卢锦东的媳妇,孙兰花,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她给我生了七个闺女,那就是我们老卢家的大功臣!谁再敢在背后嚼她的舌根子,编排她是非…”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再次扫过马寡妇几人:
“我就把你们那些偷鸡摸狗、丢人现眼的破事,全给你们抖落出来!让全屯子、全公社的人都听听!看看到底是谁不要脸!看看到底谁没脸在刘家屯待下去!”
他猛地提高音量,如同炸雷般吼道:
“再让我听见谁敢说我闺女一句‘赔钱货’,敢欺负她们娘们儿一个指头,我卢锦东把话放这儿!我豁出这条命不要,也先扒了她家房子,砸了她家锅!我说到做到!”
这充满杀气的怒吼,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震得井台上的积雪似乎都簌簌落下。
马寡妇几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连水桶都顾不上拿,互相拉扯着,跌跌撞撞、屁滚尿流地跑开了,那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卢锦东看着她们逃窜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他知道,对付这种欺软怕硬、只会搬弄是非的小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就得比她们更狠,更横!把她们的遮羞布彻底撕下来,她们才知道怕!
他不再理会周围那些或惊惧、或复杂的目光,自顾自地打上来一桶冰冷的井水,清洗了一下手上和野兔身上的血迹,然后重新背起柴火,提起猎物,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沿途遇到的屯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彻底变了。不再是以前的同情、鄙夷或者无视,而是充满了敬畏,甚至是一丝恐惧。他们知道,以前的卢锦东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个他们惹不起的狠角色。
…
卢锦东扛着柴火和猎物回到家时,夕阳的余晖正将小院染上一层暖金色。
孙兰花正在院里收冻在绳子上的尿戒子(尿布),看到他回来,尤其是看到他手里提着的肥硕野兔和那只更显眼的狍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这又是你打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昨天是鸡和兔,今天是兔和狍子!这收获,比以前他一年打的都多!
“嗯,运气好,套着只兔子,这狍子是自己撞晕的。” 卢锦东语气平淡,把柴火放下,将猎物递给孙兰花,“兔子皮剥了晾着,狍子皮更值钱,小心点剥,别伤了毛。狍子肉嫩,晚上切点炒了,剩下的腌起来,能多吃几天。”
孙兰花连忙接过沉甸甸的猎物,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分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踏实,暖和。
几个女儿也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父亲又带回来这么多肉,一个个小脸上都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围着孙兰花和猎物,叽叽喳喳,兴奋不已。
“爹!这是傻狍子吗?” 二丫盼娣胆子大些,好奇地问道。
“嗯。” 卢锦东看着女儿们高兴的样子,脸上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爹真厉害!” 三丫来娣仰着小脸,看着父亲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早上爹帮她出头,教训了铁蛋和他娘,现在又打回来这么多肉,爹在她心里,已经成了最厉害的大英雄!
卢锦东伸手,粗糙的手掌揉了揉三丫的头顶,动作还有些生硬,却让来娣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这一幕,落在孙兰花眼里,让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这个家,真的越来越有盼头了。
卢锦东走进屋,看了眼炕上睡着的七丫,然后对孙兰花说:“我一会儿去把狍子处理了,皮子得赶紧绷起来。对了,明天我再去趟公社,把这张狍子皮和兔子皮卖了,顺便看看能不能换点白面回来,给孩子们包顿饺子吃。”
“包饺子?” 孙兰花和女儿们听到这话,都愣住了。饺子,那可是过年过节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嗯。” 卢锦东看着妻女们不敢置信的眼神,心里又是一酸,肯定地点点头,“咱家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饺子,想吃就包。”
他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夜幕降临,卢家破旧的土坯房里,却亮着温暖的灯光(一盏耗油极少的煤油灯)。锅里炖着狍子骨头汤,香气四溢。孙兰花在灯下小心翼翼地剥着狍子皮,卢锦东则在院子里,就着雪光,熟练地分割着狍子肉。
孩子们趴在炕沿边,看着父母忙碌,闻着空气中诱人的肉香,小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光彩。她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恐惧和沉默,偶尔还会小声地交谈几句,发出细碎而欢快的笑声。
井边的风波,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这个正在一点点变得温暖的家。反而,卢锦东那强硬的态度,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将外界的恶意和流言蜚语,牢牢地挡在了门外。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屯子里像马寡妇那样的人还有很多,他那偏心眼的老娘和三弟一家,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但他不怕。
为了守护身后这片小小的、来之不易的温暖,他卢锦东,不介意变得更强,更狠。
他抬头看了看墨蓝色的夜空,繁星点点。重生回来的路,他一定会走得比前世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