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的晴好天气，让兴安岭的严寒似乎都减弱了几分。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化着水，晌午头儿的日头照在人身上，竟能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卢锦东坐在炕沿上，看着孙兰花给七丫若兰喂奶，目光又扫过在屋里玩耍的另外六个女儿。孩子们的小脸比起年前红润了不少，个头也好像蹿了一点点，但比起屯里那些壮实的孩子，终究还是显得单薄了些。他心里清楚，光靠山里的肉食还不够，得想办法多给孩子们补充些别的营养。
“兰花，”他开口道，“我寻思着，明儿个带孩子们去趟小海子。”
孙兰花抬起头，有些疑惑：“小海子？这大冷天的，去那儿嘎哈？”
“砸冰窟窿，捞点鱼。”卢锦东解释道，“开春前鱼都在冰底下猫冬，肉肥着呢。给孩子们熬点鱼汤，换换口味，也补补身子。”
一听是给孩子们弄吃的，孙兰花立刻来了精神：“那敢情好！我小时候我爹也带我去捞过，开春头茬的鱼，最是鲜亮！”她顿了顿，又有些担心，“就你一个人去？带着她们……能行吗？别掉冰窟窿里。”
“没事儿，”卢锦东笑了笑，“我瞅着冰层厚实着呢。带诗雨和雪晴去，让她俩也见识见识，搭把手。小的就在家，你看着。”
大丫诗雨和二丫雪晴一听明天能跟爹一起去捞鱼，顿时兴奋得小脸放光，围着卢锦东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爹，真能捞着大鱼吗？”
“爹，冰窟窿咋砸啊？吓人不？”
就连三丫梦瑶和四丫晓芸也眼巴巴地看着，满心羡慕。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卢锦东就起来了。他找出以前用的冰镩子（一种专门凿冰的工具），又准备了几盘麻绳和几个自制的简易捞网（用铁丝圈和纱布做的）。孙兰花则忙着给他们准备干粮和水。
吃过早饭，卢锦东带着诗雨和雪晴，背上工具，踏着晨霜出发了。青毛自然也欢快地跟在旁边。诗雨和雪晴穿着厚实的新棉袄，小脸被冷风一吹，红扑扑的，像两个年画娃娃，眼睛里满是对新奇冒险的期待。
小海子离刘家屯不算太远，是一片不算很大的天然水泡子，夏天的时候水草丰茂，鱼虾不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片被冰雪覆盖、宛如一块巨大白玉镜面的水域就出现在了眼前。
湖面冻得结结实实，冰层厚得泛着青幽幽的光。卢锦东用冰镩子使劲戳了戳，只留下一个白点。
“嗯，冰够厚，没事。”他放心地对两个女儿说。
他选了一处靠近湖心、据说水比较深的地方。放下工具，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握紧冰镩子，高高举起，用力朝着冰面凿了下去！
“哚！哚！哚！”
沉闷而有力的凿击声在空旷的冰湖上回荡。冰屑四溅，落在雪地上，晶莹剔透。诗雨和雪晴既紧张又兴奋地看着，小手攥得紧紧的。
卢锦东力气大，动作也麻利，不多时，就在厚厚的冰层上凿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冰窟窿。当最后一层薄冰被凿穿，清澈冰冷的湖水瞬间涌了上来，在窟窿里荡漾着。
“哇！出水了！”雪晴忍不住叫出声。
卢锦东放下冰镩子，拿起捞网，对两个女儿说：“瞅见没？鱼就在这下头。待会儿爹下网，你俩帮爹看着绳子，要是觉着沉，就喊爹。”
他小心翼翼地将捞网顺着冰窟窿放下去，慢慢沉入冰冷的湖水中。麻绳在他手里一点点放出去，感受着水下的动静。
诗雨和雪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幽深的冰窟窿和父亲手里的绳子，仿佛那下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卢锦东感觉手里的绳子微微一沉，似乎有东西撞进了网里。他心中一喜，开始慢慢地、稳稳地往上收网。
绳子出水，带起一片水花。捞网离开水面，里面赫然有四五条巴掌大小、还在活蹦乱跳的鲫鱼和一条稍大些的鲤鱼！鱼鳞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银光。
“捞着啦！捞着啦！”诗雨和雪晴高兴得跳了起来，小脸上满是成功的喜悦。
“快，拿桶来！”卢锦东笑着指挥。
诗雨赶紧把带来的木桶递过去。卢锦东将鱼倒进桶里，鱼儿在桶里扑腾着，溅起细小的水珠。
首网丰收，大大鼓舞了士气。卢锦东换了个位置，又凿了一个冰窟窿。这次，收获更让人惊喜！除了常见的鲫鱼鲤鱼，竟然还捞上来两只笨头笨脑、挥舞着钳子的甲鱼（鳖），和几条滑不溜秋的黄鳝！
“爹！这是啥？长得真丑！”雪晴指着甲鱼，好奇又有点害怕。
“这叫甲鱼，也叫王八，炖汤最补了，你娘喝了正好下奶。”卢锦东解释道，又指着黄鳝，“这个叫黄鳝，也好吃得很。”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父亲懂得真多。
青毛也对这新奇的活动很感兴趣，围着冰窟窿转来转去，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冰面，或者对着桶里的鱼发出“呜呜”的好奇声。
卢锦东一连凿了四五个冰窟窿，收获颇丰。木桶里很快就装满了活蹦乱跳的鱼获，主要以鲫鱼、鲤鱼为主，还有那两只甲鱼和几条黄鳝。他甚至在一个窟窿里，用自制的排钩（一线多钩）钓上来几条肉味更鲜美的狗鱼和柳根鱼。
看着大半桶的收获，卢锦东心里估算着，这些鱼，自家留一部分吃，剩下的送到林场食堂或者公社收购部，又能换回不少零钱。这冰捕，倒是个不错的补充进项。
日头渐渐升高，虽然依旧寒冷，但长时间在冰面上活动，诗雨和雪晴的小鼻尖都冻得通红。卢锦东见好就收。
“行了，今儿个就到这儿。咱回家，让你娘给咱们炖鱼吃！”
两个孩子虽然意犹未尽，但听到炖鱼，也都乖乖点头。
回去的路上，诗雨和雪晴抢着要帮父亲抬桶，虽然力气小，抬起来歪歪扭扭，但那认真的小模样，让卢锦东心里暖洋洋的。青毛跟在旁边，时不时看看桶里的鱼，警惕着不让它们跳出来。
当他们带着满身寒气和大半桶鲜鱼回到家里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孙兰花看着那活蹦乱跳的鱼和罕见的甲鱼黄鳝，又惊又喜：“哎呦！捞了这么多！还有王八和黄鳝？这可是稀罕物！”
在屋里玩耍的梦瑶、晓芸、婉婷、雅静也都围了上来，看着桶里的鱼，叽叽喳喳，兴奋不已。
卢锦东挑了几条最大的鲫鱼和那条鲤鱼，对孙兰花说：“这几条，晚上炖了，给孩子们和你补补。剩下的，我明儿个去林场食堂问问，看他们收不收。”
“中！我这就收拾！”孙兰花干劲十足，立刻拿出盆子开始处理鱼。
晚上的饭桌，格外丰盛。一大盆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鲜香扑鼻；红烧鲤鱼，酱汁浓郁；就连那两只甲鱼也被孙兰花配上红枣枸杞，炖了一锅滋补汤；黄鳝则做了盘爆炒鳝丝。主食是金黄的玉米饼子。
孩子们吃得头都不抬，鱼汤喝了一碗又一碗，小嘴油汪汪的。连最小的若兰，孙兰花都用筷子蘸了点鱼汤喂她，小家伙咂摸着小嘴，似乎也很喜欢。
卢锦东看着妻女们吃得香甜，心里充满了满足感。这种靠自己的双手，让家人吃饱吃好的成就感，远比猎到一头大牲口来得更踏实，更温暖。
“他爹，这鱼汤真鲜亮！明天你还去不？”孙兰花一边给孩子们挑鱼刺，一边问道。
“去！趁着冰还没化，多捞几回。”卢锦东咬了一口饼子，就着鲜美的鱼肉，含糊不清地答道，“开春化了冻，想吃这冰底下的鱼可就难了。”
屋里，灯光温暖，饭菜飘香，欢声笑语。屋外，寒风依旧，但卢家的小院里，却因为这一桶鲜鱼，而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和蓬勃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