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宜入学，启智。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稀薄的晨雾，洒在刘家屯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时，卢家小院已经忙碌起来。
孙兰花天不亮就起了床，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颊发红。她将昨晚就发好的白面揉成一个个胖乎乎的馒头，上笼蒸得喧腾软和，又特意煮了几个红皮鸡蛋，剥得光滑溜圆，放进三个女儿的新书包侧兜里——这是屯里老人传下的规矩，入学第一天吃鸡蛋，寓意考试拿满分，圆圆满满。
卢诗雨、卢雪晴、卢梦瑶三个丫头更是兴奋得一夜都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就自己爬了起来，不用母亲催促，就争抢着用胰子（肥皂）仔细洗了脸和手，小脸擦得红扑扑的。然后，她们小心翼翼地换上了母亲熬夜赶制出来的新衣裳——蓝底白花的棉布罩衫，虽然样式简单，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三个丫头顿时显得精神又水灵。
她们互相帮着梳头，将乌黑的头发梳成整齐的小辫，用崭新的红头绳扎好。对着家里那块模糊不清的水银镜子照了又照，眼睛里闪烁着激动和忐忑的光芒。书包是军绿色的帆布挎包，虽然有些旧，但被孙兰花洗得发白，里面装着崭新的田字格本、铅笔、橡皮，还有一小块用碎布头拼成的、带着香皂味的垫板。每一样东西，都被她们摸了又摸，看了又看，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卢锦东也早早收拾停当，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棉袄。他看着女儿们那郑重其事、又难掩雀跃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酸涩与欣慰交织。前世，他的女儿们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她们的眼神里只有麻木、恐惧和过早承担生活重压的疲惫。而如今，这明亮的、充满期盼的眼神，就是他重生以来最大的成就。
“都准备好了吗？”卢锦东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准备好了，爹！”三个女孩异口同声，声音清脆响亮，带着颤音。
吃过早饭，卢锦东对孙兰花说：“我送她们去学校。”
孙兰花点点头，眼圈有些发红，用力擦了擦手：“去吧，路上看着点车……哦，咱屯里没车……看着点脚下，化雪路滑。”
她又挨个给三个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千叮万嘱：“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好好念书，别跟同学打架……”
“知道啦，娘！”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应着。
卢锦东带着三个整装待发的女儿，走出了院门。青毛似乎也知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摇着尾巴跟到门口，发出“呜呜”的送行声。四丫晓芸、五丫婉婷、六丫雅静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姐姐们，小脸上满是羡慕。七丫若兰在孙兰花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初春的早晨，空气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已经有了些许暖意。屯子里炊烟袅袅，不少人家也刚起床。看到卢锦东领着三个穿着新衣、背着书包的闺女走在屯中的土路上，沿途遇到的乡邻都投来各种复杂的目光。
有纯粹看热闹的：“哟，卢老大真送丫头去上学了？”
有低声议论的：“一下供三个，可真舍得下本钱……”
也有目光闪烁，带着嫉妒或不解的。
马寡妇躲在自家院门后，透过门缝看着那精神抖擞的三个丫头，啐了一口，低声咒骂：“赔钱货，读什么书，瞎糟蹋钱！”
卢诗雨、卢雪晴、卢梦瑶紧紧跟在父亲身边，小手紧张地攥着书包带子，既兴奋又有些害羞，不敢直视那些目光，但腰杆却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她们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在刘家屯很多女孩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刘家屯小学在屯子东头，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着一个不大的土操场。此时，操场已经聚集了不少孩子和家长，闹哄哄一片。大多是男孩，穿着各式各样、新旧不一的衣服，像一群放出笼子的麻雀，追逐打闹。女孩寥寥无几，而且年纪普遍偏小，像诗雨她们这样八九岁才来入学的，更是凤毛麟角。
卢锦东父女四人的到来，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尤其是那三个穿着一样新衣裳、梳着一样小辫、背着一样书包的女孩，在这群灰扑扑的孩子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她们。有些调皮男孩想开口嘲笑，但看到卢锦东那高大沉稳的身影和没什么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的名，树的影，卢锦东如今在屯里的威望，连带着他的家人，也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学校的老师——一位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和一位穿着列宁装、面容和善的中年女老师迎了上来。老先生姓李，是学校的负责人，他认识卢锦东，笑着打招呼：“锦东来了？这就是你家那三个要入学的闺女？”
“李老师，张老师，麻烦你们了。”卢锦东客气地点头，将三个女儿往前轻轻推了推，“诗雨，雪晴，梦瑶，叫老师。”
“老师好！”三个女孩有些怯生生地，但还是鼓足勇气，声音清晰地喊道。
“好，好孩子。”李老师扶了扶眼镜，看着三个虽然有些紧张但眼神清亮、衣着整洁的女孩，满意地点点头，“一看就是懂事的孩子。锦东啊，你有眼光，让孩子读书，是正路！”
张老师也笑着拉过梦瑶的手：“别怕，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老师。”
看到老师态度和蔼，三个女孩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入学手续很简单，登记了名字、年龄，交了学费（卢锦东早就准备好了），李老师便将她们分到了不同的班级。诗雨年纪最大，直接上二年级，雪晴和梦瑶则从一年级开始。
上课的钟声敲响了，那是由半截铁轨和一根铁棍组成的，声音清脆悠长，在屯子上空回荡。
孩子们如同潮水般涌向各自的教室。诗雨、雪晴、梦瑶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眼神里带着依赖和一丝不安。
卢锦东对她们点了点头，目光坚定而充满鼓励：“去吧，好好听讲。”
三个女孩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其他同学，迈进了那间低矮却象征着知识与希望的土坯教室。
卢锦东站在操场上，看着女儿们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的人生轨迹将截然不同。她们将不再仅仅是山野里猎户的女儿，她们将开始接触一个更广阔的世界，拥有选择自己未来的可能。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操场边站了很久，听着教室里传来的、参差不齐却充满朝气的读书声。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驱散了早春的寒意。他仿佛能看到，在不久的将来，他的女儿们捧着书本，用知识武装自己，走出这片大山，去拥抱一个他前世无法想象的、充满光明的未来。
这，就是他重生归来，除了弥补亏欠之外，最想为她们创造的。
当卢锦东转身离开学校，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他的脚步格外轻快有力。家庭的重担，未来的挑战，似乎都因为女儿们踏出的这一步，而变得充满希望和力量。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