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绿皮火车如同一条钢铁巨蟒，在无边的旷野中轰隆前行。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车厢连接处哐当作响的金属摩擦声，混合着乘客们高低起伏的鼾声、窃窃私语声，构成了这趟夜行列车独有的交响曲。
硬座车厢里，灯光昏暗，空气混浊。汗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以及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食物馊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座位上、过道里，甚至座位底下，都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有靠着窗打盹的工人，有抱着孩子低声哼唱的农妇，有凑在一起打扑克、嗓门洪亮的青年，也有像卢锦东这样，独自一人，沉默寡言，眼神却始终保持着警惕的旅人。
卢锦东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身体微微侧向车窗，将那个装着山货的包裹紧紧护在里侧。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耳朵过滤着周围所有的声响，眼睛偶尔睁开一条缝隙，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不动声色地扫过车厢内的情况。
怀中被木盒硌着的感觉时刻提醒着他肩负的重任。他知道，自己这副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犷气质、却又背着不小行囊的形象，在某些人眼里，可能就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果然，列车驶出地区站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几个身影引起了卢锦东的注意。
那是三个年纪不大的青年，穿着当时还算时髦的仿军装或劳动布衣服，头发梳得油光，眼神飘忽，在拥挤的车厢过道里慢悠悠地晃荡着。他们不像普通旅客那样有固定的座位或明确的目的，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其中一人的目光，几次状似无意地扫过卢锦东脚边的包裹，以及他看似随意搭在包裹上的、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的大手。
卢锦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发出了轻微的、仿佛熟睡的鼾声。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中的木盒处于一个更不易被触碰的位置，同时搭在包裹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将包裹的系带悄悄绕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那三个青年在车厢里转了一圈，似乎没有找到合适的目标，又晃悠了回来。其中一个个子稍矮、眼神最是灵活的，在经过卢锦东身边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就朝着卢锦东和他内侧的包裹倒了过来！
“哎哟！”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悄无声息地探向卢锦东脚边的包裹！动作娴熟，目标明确，就是要趁乱割断系带或者直接顺走！
若是普通旅客，在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混乱下，很可能就着了道。但卢锦东是何等人？山林里与野兽搏杀锻炼出的反应速度，远超常人！
就在那矮个青年撞过来的瞬间，卢锦东看似随意搭在包裹上的手猛地一收！手腕上的系带瞬间绷紧！同时，他的肩膀看似无意地微微一抬，正好顶在了那矮个青年软肋的某个部位！
“唔！”
那矮个青年只觉得一股不大不小、却恰到好处的力道传来，让他原本假装的趔趄变成了真正的失衡，下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正好撞在了跟在后面的同伙身上！两人顿时成了滚地葫芦，引得周围几个被惊醒的旅客投来不满和疑惑的目光。
而那只探向包裹的手，自然也抓了个空。
“走路不长眼睛啊！”被撞的那个同伙恼羞成怒，爬起来就想发作。
卢锦东这时才“悠悠转醒”，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脸上露出一副山里人特有的、带着点憨厚和茫然的表情：“咋……咋回事？你们干啥呢？”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个脸色难看的青年，最后落在那个刚刚出手、此刻眼神惊疑不定的矮个子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冷意，但语气依旧显得很“朴实”：“小兄弟，坐车就好好坐车，乱晃悠啥？这黑灯瞎火的，磕着碰着多不好。”
他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尤其是他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让那三个常年混迹火车、自诩见过些世面的小偷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那眼神，不像普通农民那般浑浊或怯懦，反而像……像他们曾经在动物园里见过的，盯着猎物的狼！
矮个子青年心里打了个突，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土气的山里汉子，恐怕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么容易拿捏的软柿子。刚才那一下看似巧合的顶撞，力道和位置都拿捏得极其精准，绝非偶然。
“没……没事，不小心绊了一下。”矮个子青年悻悻地说了一句，给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
三人没再纠缠，灰溜溜地挤过人群，朝着另一节车厢去了。
周围看热闹的旅客见没打起来，嘟囔了几句，又各自睡去或继续发呆。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只是漫长旅途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卢锦东看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内心的警惕又提高了一层。这才刚上路，就遇到了扒手，后面的旅程，恐怕不会太平静。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包裹和怀中的木盒守护得更加严密。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火车依旧不知疲倦地向前奔驰。卢锦东知道，这只是开始，通往省城的路上，还有更多的明枪暗箭在等待着他。但他无所畏惧，山林里磨练出的意志和手段，将是他应对这一切最坚实的盾与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