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车风波过后,卢锦东在周围旅客眼中已然不同。那份深藏不露的沉稳与瞬间爆发出的慑人气势,让原本一些可能存着小心思的人,都悄悄收敛了起来。他乐得清静,吃完饭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继续闭目养神,但警惕之心未有丝毫放松。
火车轰鸣着穿过白昼,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农田、村庄和起伏的山峦。车厢内依旧嘈杂混乱,各种气味混杂。卢锦东注意到,之前那三个小偷没有再出现在这节车厢,想必是知道碰上了硬茬子,转移了目标。但他并未掉以轻心,经验告诉他,这趟鱼龙混杂的列车上,绝不会只有一种牛鬼蛇神。
果然,下午时分,新的戏码上演了。
坐在卢锦东斜对面的是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拘谨和愁苦的中年男人,像是个不得志的基层干部或者教师。他脚边放着一个旧皮包,时不时紧张地摸一下。
列车在一个大站停靠时,上来一个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梳着油亮分头、提着一个时髦密码箱的男人。这人一上车就吸引了不少目光,他神态自若,举止间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倨傲。他环顾了一下车厢,最终选择坐在了那个中山装男人的旁边。
“同志,去哪儿啊?”西装男主动搭话,笑容可掬。
“去……去省城。”中山装男人有些局促地回答。
“巧了,我也是去省城办事。”西装男很健谈,很快就和中山装男人聊了起来。他自称是南方某贸易公司的业务经理,姓王,这次是去省城洽谈一笔大生意。他说话时,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进口手表和偶尔打开密码箱拿东西时露出的几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元纸币),都无声地彰显着他的“实力”。
卢锦东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有了几分判断。这做派,这巧合,太像是精心设计的剧本了。
果然,聊着聊着,那王经理就开始“推心置腹”地诉起苦来,说生意如何难做,资金周转如何困难,这次去省城也是孤注一掷。说着,他神秘兮兮地从密码箱里拿出一个用红绸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物件。
“不瞒老弟你说,我这次去省城,主要就是为了出手这件祖传的宝贝。”王经理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一角,露出一个色泽温润、雕刻着蟠龙纹路的白玉印章,“这可是乾隆爷用过的玉玺!要不是公司等着钱救命,我说什么也不会拿出来……”
那中山装男人眼睛都看直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第三个角色恰到好处地登场了。一个穿着干部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似乎被这边的谈话吸引,凑了过来。
“哦?乾隆玉玺?能让老夫鉴赏一下吗?”老者扶了扶眼镜,一副专家派头。
王经理似乎有些犹豫,但在老者的坚持和中山东装男人好奇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勉强”同意了。老者拿出放大镜,对着那玉玺仔细端详,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宝光内蕴,雕工精湛,印文古拙……没错,这确实是宫里的物件,而且极可能就是乾隆朝的东西!价值连城啊!”老者最终下了结论,一脸激动,然后压低声音对中山装男人说,“小伙子,这可是天大的机缘!这东西要是拿到香港,起码值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五千?”中山装男人声音发颤。
老者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是五万!美金!”
中山装男人彻底被震住了,脸涨得通红,看着那玉玺的眼神充满了贪婪。
王经理适时地露出为难之色:“唉,要不是急着用钱……这样吧,我看跟二位投缘,这位老同志是识货的人,这位老弟看起来也是实在人。我急着变现,只要三万……不,两万五千块人民币!谁现在能拿出钱,这宝贝就是谁的!”
老者立刻表示自己没带那么多现金,惋惜不已,却不停地怂恿中山装男人:“小伙子,机不可失啊!转手就能翻几倍的利润!你这要是错过了,得后悔一辈子!”
中山装男人显然心动了,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那个旧皮包,但又犹豫不决,额头上急出了汗。那皮包看起来鼓鼓囊囊,似乎真装着不少钱。
卢锦东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冷笑。这“经理”、“专家”、“托儿”三人配合默契,利用人的贪念,专门寻找那些看起来有些积蓄、又渴望发财的“老实人”下手。那玉玺,九成九是做工精巧的假货。
眼看那中山装男人在“专家”的不断鼓动和“经理”的“忍痛割爱”下,颤抖着手就要打开皮包,卢锦东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忽然站起身,几步走到那三人面前,脸上带着山里人那种特有的、看起来有些憨直的笑容,大声说道:
“哎呀!乾隆爷的玉玺?这可是了不得的宝贝啊!俺在屯子里放电影时见过,跟这个一模一样!”
他这话一出,那王经理和老者脸色同时微微一变。中山装男人开包的动作也顿住了,疑惑地看向卢锦东。
卢锦东不等他们反应,继续用他那“朴实”的嗓门说道:“俺记得可清楚了!那电影里说,乾隆爷的玉玺底下刻的字,是‘乾隆御笔之宝’!还是啥篆书,弯弯曲曲的,俺们都看不懂!王经理,你这宝贝底下刻的是啥字啊?能让俺们也开开眼不?”
他一边说,一边就伸手似乎要去拿那玉玺,动作看似莽撞,实则快如闪电!
那王经理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紧紧护住玉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强作镇定道:“你……你一个乡下人懂什么!这……这当然是篆书!‘乾隆御笔之宝’没错!”
“哦?是吗?”卢锦东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盯住了猎物的鹰隼,直直射向那王经理,“可俺怎么记得,电影里专家说了,真正的‘乾隆御笔之宝’玉玺,根本就没流出过故宫,一直在北京搁着呢!你这块……是从哪个乾隆爷坟里刨出来的?”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那王经理和老者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胡说八道!”王经理气急败坏。
那老者也指着卢锦东:“无知村夫!信口雌黄!”
但他们的色厉内荏,已经彻底暴露了。周围原本看热闹的旅客,此刻也纷纷反应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中山装男人更是猛地惊醒,一把紧紧抱住自己的皮包,惊疑不定地看着刚才还被他视为“贵人”和“专家”的两人,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卢锦东不再理会那两个面如死灰的骗子,对中山装男人淡淡道:“同志,出门在外,捂紧自己的钱袋子,比啥都强。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馅饼,是陷阱。”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王经理和老者见骗局被彻底戳穿,在众人鄙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再也无颜待下去,灰溜溜地抓起自己的东西,仓皇逃离了这节车厢。
中山装男人惊魂未定,感激地看了卢锦东一眼,紧紧抱着皮包,再也不敢轻易与人搭话。
卢锦东闭上眼睛,心中并无多少得意。这只是又一场闹剧。他摸了摸怀中硬挺的木盒,眼神愈发坚定。省城已越来越近,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