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锦东带着满身甜香和一巢珍贵的野蜂蜜回到家时，自然又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孙兰花和孩子们围着那金灿灿、粘稠欲滴的蜂蜜，发出阵阵惊叹。尤其是几个小的，看着父亲用木勺舀出那琥珀色的蜜液，馋得直咽口水。
“他爹，你这……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没让蜂子蜇着吧？”孙兰花一边找来干净的瓦罐盛装蜂蜜，一边担心地打量着丈夫。
“没事，就蜇了几下，抹过药了。”卢锦东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将最大的一罐蜂蜜递给孙兰花，“这罐留着咱自家吃，给你和孩子们补身体。剩下的我明天给崔场长送点过去，再看看能不能卖掉一些。”
看着丈夫轻描淡写的样子，孙兰花心里却明白，取这野蜂巢定然是冒了风险的。她没再多问，只是心里更添了几分疼惜和依赖。
蜂蜜的甜美暂时驱散了生活的苦涩，但有些人心的酸涩，却并非一点甜味能够中和。
卢锦南正式成为林场运输队学徒工已经有些日子了。起初的新鲜感和优越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心理变化。运输队的工作并不轻松，要跟着老师傅学技术，要装卸货物，要保养车辆，风吹日晒，油污满身，远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光鲜轻松。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感觉到，队里的老师傅和一些老工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有漠然，有疏离，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他们似乎并不太愿意真心教他技术，只是碍于上面的安排，不得不带着他。这种被孤立、不被认可的感觉，让卢锦南心里很不是滋味。
下班后，他时常会回到父母的老宅。李凤娇如今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这个小儿子身上，毕竟他现在是家里唯一端“铁饭碗”的人。
这天晚上，卢锦南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老宅，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吴翠红赶紧给他端上热饭热菜，嘴里不停地问着林场里的新鲜事。李凤娇则坐在炕上，就着油灯纳鞋底，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儿子。
“咋了？锦南，看着不高兴？在队里受气了？”李凤娇放下针线，关切地问道。
卢锦南扒拉了几口饭，把筷子一撂，闷声道：“没啥，就是累。那些老家伙，一个个跟闷葫芦似的，问十句答不了一句，摆明了不想教我真本事。”
吴翠红一听就急了：“他们敢！咱可是场长亲自安排进去的！他们凭啥不教？不行就跟场长说去！”
“你懂个屁！”卢锦南烦躁地打断她，“场长是能随便见的？再说，这种事怎么开口？人家明面上又没说不教，就是不爱搭理你呗！”
李凤娇浑浊的眼睛转了转，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近儿子，压低声音道：“要我说，锦南，你这工作来得不容易，可不能让人这么拿捏着。你得自己立起来！让他们看看，你卢锦南不是靠关系，是真有本事！”
“我有啥本事？”卢锦南有些泄气，“开车、修车，我啥也不会。”
“不会可以学啊！”李凤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不教，你就不能自己想辙？多看着点，机灵点，偷着学！等你会了，看谁还敢小瞧你！”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怂恿和挑拨，“要我说，你这工作，说到底，还是借了你大哥的光……”
卢锦南猛地抬起头：“借他啥光？我进林场跟他有啥关系？”
“傻儿子！”李凤娇拍了下大腿，“你以为胡场长凭啥看上你？还不是看你大哥现在能耐大，名声响，想借着你这层关系，拉拢拉拢他？要不然，这好事能落到你头上？”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卢锦南的心里。他一直不愿意深想这个问题，此刻被母亲赤裸裸地点破，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是啊，他一个普通庄稼汉，要技术没技术，要背景没背景，林场凭什么给他这个香饽饽？难道真是因为大哥？
一种混杂着屈辱、嫉妒和不甘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他不想承认自己是靠着大哥的“余荫”才得到这份工作，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依附者，矮了大哥一头。
吴翠红也在一旁帮腔：“娘说得对！大哥现在那么能耐，打猎挣钱跟玩儿似的，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咱们吃用不尽了。可他倒好，分家分得那么绝情，一点兄弟情分都不讲！锦南，你这工作既然跟他有关，那他帮衬咱们不是应该的吗？你去跟他开口，让他跟胡场长或者崔副场长说说，给你换个轻松点的岗位，或者让老师傅多关照关照你！”
“我不去！”卢锦南梗着脖子，赌气道，“我凭啥去求他？我自己能行！”
“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李凤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现在是你逞强的时候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把技术学到手，把位置坐稳了，那才是真本事！现在吃点亏，求他帮帮忙，不丢人！再说了，他当大哥的，帮自己亲兄弟，不是天经地义吗？他要是敢不帮，那就是他没良心！咱就去屯里说道说道，看他这个‘猎王’的脸往哪儿搁！”
母亲和妻子的话，像魔音一样，不断侵蚀着卢锦南的心理防线。一方面，他不愿向那个曾经被他看不起、如今却远远走在他前面的大哥低头；另一方面，现实的压力和母亲描绘的“美好前景”又让他心动。如果大哥真能帮上忙，他在林场的日子是不是会好过很多？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对卢锦东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不再是单纯的嫉妒，更添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怨怼——你那么有钱有本事，帮帮自己亲兄弟怎么了？
夜色渐深，老宅里的算计还在继续。而卢锦东家中，却是一片温馨。孩子们已经睡下，孙兰花正就着灯光，用新得的蜂蜜调了温水，一点点喂给七丫若兰。卢锦东则在擦拭着他的步枪，偶尔抬头看看妻子和女儿，眼神温和。
他并不知道，在老宅那盏昏暗的油灯下，一股针对他的、混合着亲情绑架和道德勒索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家庭的裂痕，并未因分家而弥合，反而在某些人的私心下，变得愈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