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小院庆祝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林场盗伐案引发的余震却仍在持续。省调查组虽然撤走，但后续的清理和整顿工作并未停止。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些与胡场长父子关系密切、或在盗伐事件中负有间接责任的人员，也陆续受到了相应的处理。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卢锦东正在院子里打磨他那把强弓的弓弦，青毛趴在他脚边晒太阳。孙兰花在菜园里锄草，几个小的孩子在院里玩着翻绳的游戏，一派宁静祥和。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迟疑的、带着几分怯懦的脚步声。卢锦东抬头望去，只见三弟卢锦南耷拉着脑袋，牵着他的小儿子卢太北，慢吞吞地挪到了院门口，却犹豫着不敢进来。他身上那套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林场工作服不见了，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脸上没了往日那种靠着“铁饭碗”而生的优越感，只剩下灰败和惶恐。
卢锦东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主动开口。孙兰花也停下了锄头，有些担忧地望了过来。孩子们感受到气氛的变化，也停下了游戏，好奇地看着门口的三叔。
卢锦南在门口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拉着儿子走了进来。他不敢看卢锦东的眼睛，低着头，声音干涩地叫了一声：“大……大哥。”
“嗯。”卢锦东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打磨弓弦，语气听不出喜怒，“有事？”
卢太北似乎被这沉闷的气氛吓到，往他爹身后缩了缩。
卢锦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说道：“大哥……我……我被林场清退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更加安静了。孙兰花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低头锄草，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孩子们虽然不太明白“清退”的具体含义，但看三叔那副样子，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卢锦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哦？为什么？”
卢锦南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场里……场里说，我……我进林场的方式不合规矩，是……是走了胡场长的关系……而且，而且调查组认为，我……我知情不报，甚至……甚至可能间接参与了一些……一些事情……”
他说得含糊其辞，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这份曾经让老娘李凤娇得意洋洋、让吴翠红四处炫耀的“铁饭碗”工作，本就是胡场长为了拉拢或牵制卢锦东而安排的“饵”，本身就来路不正。而且在盗伐事件中，他即便没有直接参与，也定然是有所察觉却选择了沉默甚至配合，如今东窗事发，自然难逃干系。
“大哥……”卢锦南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脸上充满了悔恨和哀求，“我知道错了……我以前糊涂，听信了娘和翠红的话，总觉得你……你帮衬我是应该的……我没想到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工作没了，屯里人也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大哥，你看在咱们是亲兄弟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跟崔场长求求情？哪怕……哪怕让我回去当个临时工也行啊……”
他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倚仗，他才真正体会到了世态炎凉和生活的艰难，这才想起了被他一直嫉妒、怨恨甚至算计的亲大哥。
卢锦东停下手中的动作，将弓弦放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扬、如今却狼狈不堪的三弟。心中并无多少快意，也没有太多同情，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锦南，”卢锦东开口，声音平稳，“路是自己走的，脚上的泡是自己磨的。你进林场，靠的不是真本事，而是歪门邪道，这本就立不住脚。胡家父子做的事，是天理不容，你既然牵扯其中，受到处理，也是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至于求情……我不会去。崔场长刚刚上任，正要整顿风气，树立规矩。我若去为你求情，岂不是让他为难？岂不是让别人觉得，扳倒了胡场长，又来了个卢场长？这对他，对林场，对你我，都不是好事。”
卢锦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知道，大哥说得对，而且态度坚决，绝不会为他破例。
“可是……可是大哥，我以后……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卢锦南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充满了绝望。他习惯了依赖，习惯了不劳而获，骤然失去一切，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卢锦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摇头。这个弟弟，终究是被老娘和那个精明的媳妇给惯坏了，少了担当和骨气。
“日子怎么过？”卢锦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以前没端这铁饭碗的时候，不也活过来了？地里的活计捡起来，或者学门手艺，总能挣口饭吃！别总想着靠别人，指望天上掉馅饼！人，得靠自己！”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卢锦南的心上。他怔怔地看着大哥，看着他眼中那份历经磨难后愈发坚毅和通透的光芒，再对比自己如今的落魄和茫然，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悔恨涌上心头。
是啊，大哥说得对……以前自己怎么就那么糊涂呢……总觉得大哥帮自己是天经地义，总觉得有了靠山就可以高枕无忧……却忘了，这世上，最靠得住的，终究还是自己这双手！
他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再抬起头时，眼神虽然依旧黯淡，但少了几分哀求，多了几分认命和一丝微弱的决心。
“我……我知道了，大哥……”卢锦南声音沙哑，“我……我回去了。”
他拉着儿子，失魂落魄地转身，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卢家院子，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看着他们父子离去，孙兰花走到卢锦东身边，轻声问道：“他爹，咱们……是不是太……”
卢锦东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兰花，慈不掌兵，义不养财。有些跟头，必须他自己摔了，才知道疼，才知道改。咱们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往后的路，得靠他自己走了。”
他望向院外晴朗的天空，目光深远。对于这个不成器的三弟，他已然尽到了作为兄长的提醒和告诫之责。至于他能否真正醒悟，能否靠自己的双手重新站起来，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经此一事，老宅那边，想必也能彻底消停了吧。卢锦东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弓弦，继续他未完的活计。生活的重心，终究要回到守护和经营自己的小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