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兴安岭，仿佛被一支饱蘸了绿墨的巨笔酣畅淋漓地涂抹过。山是泼墨的绿，层层叠叠，深浅不一，从山脚的翠绿到山巅的墨绿，铺陈开去，直至天际。林间不再是冬日那种萧瑟的寂静，而是充满了各种生命的喧嚣。知了在树干上不知疲倦地鼓噪，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鸟儿在枝桠间跳跃、鸣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还有野花混合在一起的、有些醉人的甜腻气息。
卢锦东站在自家县城小院的屋檐下，望着东南方向那一片连绵的、在晨光中蒸腾着淡淡雾气的墨绿色山峦。他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只有回到自己真正主场时才有的、内敛的锐利。
县城的新家固然舒适方便，女儿们上学也近，但只有脚踏着刘家屯的土地，鼻间呼吸着这带着松油和腐殖质味道的山风，他才能真正感觉到心落到了实处。这次回来，一是看看屯里的老宅，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进山。
夏日是生长的季节，也是滋补的黄金时节。媳妇孙兰花生了七丫若兰后，虽然在他的精心照料下，身体已经大好，脸上也有了健康的光泽，但卢锦东总觉得还不够。前世亏欠太多，今生恨不能将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还有那七个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尤其是大丫诗雨，个头蹿得快，营养必须跟上。
“他爹，东西都给你收拾妥当了。”孙兰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里面装着干粮、水壶、盐巴、火柴，还有一小包他特意配置的防蛇虫的药粉。她看着丈夫，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持。如今的她，再也不会像刚重生时那样，对丈夫进山充满恐惧和不安。
“嗯。”卢锦东接过挎包，熟练地背在肩上，又检查了一下别在腰后的开山刀和插在绑腿里的匕首。今天他不打算动枪，目标是些小牲口，用不上“水连珠”，动静也大。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自制的、力道强劲的弹弓，牛皮筋是他特意从省城弄来的好东西，兜弹用的是软韧的熟牛皮。腰间的布袋里，装着精心挑选的大小均匀的石子。
“爹，你要去打野鸡吗？炖汤喝？”二丫雪晴像只小麻雀似的蹦跳过来，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她最是机灵，知道爹进山总不会空手而归。
“对，打野鸡，还有沙半鸡，给我闺女们炖汤，让你们长得壮壮的。”卢锦东弯腰，用粗糙的手指刮了一下女儿的小鼻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爹，注意安全。”大丫诗雨牵着四丫晓芸走过来，像个小大人似的嘱咐道。她性格沉静睿智，已然有了大姐的风范。
“放心吧，爹心里有数。”卢锦东揉了揉诗雨的头，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在玩翻绳的三丫梦瑶、五丫婉婷和六丫雅静，以及被孙兰花抱在怀里咿呀学语的七丫若兰，心中一片柔软。这就是他拼尽一切要守护的温暖。
他没有多耽搁，跟闻讯赶来的妹夫卢锦北和徒弟王铁柱交代了几句，让他们照看好家里和屯子周边，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屯子后山走去。
青毛原本想跟着，但它刚生产不久，一窝胖嘟嘟的狗崽还需要它照顾，卢锦东没让它跟。青毛呜咽了两声，最终还是听话地留在了院里，守着它的孩子们。
夏天的山林，与冬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积雪早已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没过脚踝的、茂密的草丛和灌木。露水很重，走了没多远，卢锦东的裤腿和鞋子就已经湿了大半。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走的不是常人走的小路，而是循着野兽的“溜子”（兽径）。多年的经验让他能从看似杂乱无章的植被中，分辨出哪些是动物经常行走留下的痕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片阳坡与阴坡交界的疏林地带。这里林木不算太密，阳光可以斑驳地洒下来，林下生长着低矮的灌木和茂盛的野草，是野鸡和沙半鸡（花尾榛鸡）最喜欢的活动场所。
卢锦东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面和周围的灌木。很快，他就在一丛鞑子香灌木旁，发现了几处野鸡刨食留下的浅坑，以及一些散落的、带着白点的野鸡粪便。他捻起一点粪便，用手指搓了搓，判断出是新鲜的，离开不超过两个小时。
他并没有急于行动，而是像一尊石雕般，静静地潜伏下来，利用灌木和树干隐藏自己的身形，连呼吸都变得轻缓绵长。狩猎，尤其是对付这些听觉视觉都极其敏锐的小型禽类，耐心往往比技术更重要。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间的光线逐渐变得明亮而灼热。知了的叫声似乎也更响亮了。突然，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从左侧的草丛传来。卢锦东的眼神瞬间聚焦，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
只见一只羽毛斑斓艳丽、拖着长长尾羽的雄野鸡，正小心翼翼地从草丛里探出头来，警惕地左右张望。它似乎没有发现潜伏的危险，开始低头啄食地上的草籽和昆虫。
卢锦东屏住呼吸，缓缓抬起握着弹弓的右手，左手稳稳地撑开皮兜，一枚圆润的石子被嵌入其中。他全身的肌肉微微绷紧，眼神锁定了那只浑然不觉的野鸡。
就在野鸡再次低头啄食，警惕性最低的一刹那——
“嗖！”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石子如同出膛的子弹，激射而出！
“噗！”
精准命中！野鸡甚至连一声哀鸣都没能发出，就被石子巨大的冲击力打翻在地，扑腾了两下翅膀，便不再动弹。
卢锦东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继续保持潜伏，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果然，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另一只野鸡，那家伙“咯咯”惊叫着从藏身的草窠里窜出来，慌不择路地想要飞走。
卢锦东动作快如闪电，几乎在第一只野鸡倒地的瞬间，第二枚石子已经上膛、激发！
“嗖——啪！”
第二枚石子擦着那只逃窜野鸡的翅膀飞过，打在了它前方的树干上，留下一个小白点。那野鸡受此一惊，飞得更快了，转眼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可惜。”卢锦东心里暗道一声，但并不气馁。狩猎本就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他站起身，走过去捡起那只被打中的雄野鸡。入手沉甸甸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非常漂亮。
他将野鸡塞进挎包，继续向前搜索。沙半鸡比野鸡更机警，通常成群活动，体型也更小，需要更近的距离和更精准的射击。
他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兽径，向一片榛子树和橡树林混合的区域摸去。沙半鸡喜欢吃榛子和橡实。果然，没走多远，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低沉而独特的“咕咕”声，间或夹杂着啄食的细响。
卢锦东心中一喜，放缓脚步，借助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到七八只体型圆润、羽毛灰褐色、头顶有一小撮短羽冠的沙半鸡，正在林下的空地上悠闲地觅食。它们比野鸡更肥硕，行动显得有些笨拙，但听觉极好。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寻找最佳射击位置。必须一击必中，否则惊飞了这群，再想找到就难了。
他选中了一只离他最近、背对着他正在专心啄食的沙半鸡。再次举起弹弓，瞄准，激发！
“嗖！”
石子精准地命中了那只沙半鸡的头部。它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其他的沙半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愣了一瞬，随即“扑棱棱”地四散飞起。
卢锦东没有停歇，几乎在第一只沙半鸡倒地的同时，第二枚、第三枚石子连续射出！
“嗖！嗖！”
“噗！噗！”
又是两只刚刚起飞、速度还没提起来的沙半鸡应声而落！其余几只则惊慌地尖叫着，钻入密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电光火石间，三只肥硕的沙半鸡到手！
卢锦东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走过去，将三只沙半鸡捡起来，和之前的野鸡放在一起。挎包顿时变得充实起来。
看看日头，已经接近正午。他找了个树荫坐下，拿出孙兰花准备的贴饼子和咸菜，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简单解决了午餐。休息了片刻，恢复体力后，他没有贪多，决定见好就收。今天的收获已经足够家人美美地吃上几顿。
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踏着来时的路下山。夕阳将他归家的身影拉得老长，映在洒满金色余晖的山路上。
当他推开刘家屯老宅院门时，等待他的是孩子们惊喜的欢呼和妻子温柔的笑脸。那锅里已经开始咕嘟咕嘟炖着的野鸡蘑菇汤散发出的浓郁香气，和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交织成了这世间最动听的乐章，也是最让他心安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