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星招待所那间略显潮湿的单人间里,卢锦东度过了一个浅眠而警惕的夜晚。省城夜晚的喧嚣与山里截然不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辆声、人语声,以及走廊里不时响起的脚步声,都让他无法像在山林中那样安然入睡。他抱着手臂靠在床头,怀中的参王隔着衣物传来沉甸甸的存在感,提醒着他此行的重任。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了。用冷水洗了把脸,驱散最后一丝倦意。他没有先去动那株参王,而是将准备好的山货——那张品相极佳的紫貂皮、色泽火红的狐狸皮,以及几片上好的鹿茸片,重新打包成一个稍小的包裹。今天的目标,是先去省城的药材市场和国营药店探探路,摸摸行情,同时也用这些山货试试水,看看这里的收购价格和规矩。
向招待所前台那位依旧带着几分倨傲神色的女服务员打听了省城最大的药材市场——同仁街的方向,卢锦东便背着包裹融入了省城清晨的人流中。
清晨的省城街道,已经有了忙碌的迹象。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早点摊子传来的食物香气。卢锦东按照指引,穿街过巷,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同仁街”的路牌。
这是一条颇具年代感的老街,青石板路面,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大多挂着“xx药材公司”、“xx中药铺”的牌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草药气味,苦的、涩的、香的、怪异的,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店铺门口大多摆放着晾晒药材的笸箩,里面是各种晒干的根茎、果实、动物骨骼。人来人往,有穿着白大褂的店员,有提着篮子来卖药材的药农,也有前来抓药的市民,显得颇为热闹。
卢锦东没有急于进入任何一家店铺,而是如同一个幽灵般,在街道上缓缓踱步,目光沉静地观察着。他看店铺的规模、招牌的年份、进出人流的身份,也在倾听周围药农和店家的讨价还价,默默记下一些常见药材的大致价格。
观察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心里有了个初步的印象。这条街上,实力最雄厚、门脸最大的,是省药材公司直属的第一门市部和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老字号药铺。
他决定先从省药材公司第一门市部开始。
走进宽敞明亮的店堂,一股更浓郁的药材气味扑面而来。高大的柜台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药柜,几个穿着干净白大褂的店员正在忙碌。收购药材的窗口在侧面,前面排着几个提着麻袋或篮子的药农。
卢锦东默默地排在了后面。轮到他时,他将包裹放在柜台上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紫貂皮、狐狸皮和鹿茸。
负责收购的是一个戴着眼镜、面色白皙的中年人,他扶了扶眼镜,拿起紫貂皮,用手捻了捻毛锋,又对着光看了看皮板的完整性,脸上没什么表情。
“紫貂皮,品相还行,就是硝制的手艺糙了点,毛色有点暗。八十块。”他语气平淡地报出一个价格。
卢锦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张紫貂皮,在林场那边,熟人收购至少能给到一百二,品相极佳甚至能到一百五。这里开口就压了将近一半。
眼镜男又拿起狐狸皮:“火狐皮,颜色不正,尺寸小。五十。”
鹿茸片更是被挑三拣四,言其干度不够,切片不匀,只肯出到普通价格。
卢锦东没有立刻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那眼镜男,问道:“同志,这价格,是不是有点低了?我这都是上好的货色。”
眼镜男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带着一种城里人看乡下人的优越感,语气有些不耐烦:“我们这是国营单位,价格都是按规定来的。就这个价,你卖不卖?不卖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卢锦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默默地将东西包好,转身离开了省药材公司的门市部。他知道,跟这种端着铁饭碗、按章办事的人扯皮毫无意义,而且对方明显看他面生,有意压价。
接下来,他去了那家“济世堂”。这家老字号药铺的装修古色古香,店里弥漫着一股沉静的檀香混合药香的味道。坐堂的老中医须发皆白,正在给病人诊脉。收购药材的是一位穿着长衫、看起来像是掌柜的老者。
老者看到卢锦东拿出的山货,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尤其是对那张紫貂皮,反复摩挲,爱不释手。
“好东西啊,这毛色,这皮板,难得!”老者赞叹道,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老弟,你这硝制的手艺,确实差了点火候,影响了价值。这样吧,紫貂皮,我给你一百一,狐狸皮六十,鹿茸片按市价上浮一成,你看如何?”
价格比省药材公司高了不少,但依然低于卢锦东的心理预期,而且对方同样在硝制手艺上做文章。卢锦东知道,这是买家惯用的压价手段。
他依旧没有松口,只是问道:“老掌柜,若是品相完美,硝制得法的同类皮子,您这能出到什么价?”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捋了捋胡须,沉吟道:“若是毫无瑕疵的极品,紫貂皮,一百八到两百也不是不能商量。狐狸皮也能到九十、一百。不过,那样的好东西,可遇不可求啊。”
卢锦东心中了然。他这些皮子,虽然自家硝制,但用料和手法都是顶好的,绝不像他们说的那么不堪。对方无非是看他面生,想低价吃进。
“多谢老掌柜指点。”卢锦东拱了拱手,再次包好东西,离开了济世堂。
一上午,他又走访了两三家规模稍小的药材铺,情况大同小异。对方要么态度倨傲,压价极狠;要么看似客气,但给出的价格始终离他的底线差着一截。对于他偶尔旁敲侧击问起的关于老山参的收购,这些店铺要么表示不收,要么给出的价格区间远配不上他那株六品叶参王。
显然,这些明面上的药材店铺,并非他手中这株参王的最佳去处。它们要么渠道有限,吃不下这等重宝;要么规矩太多,价格僵化;要么就是看他陌生,心存轻视,想捡便宜。
卢锦东站在同仁街的街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琳琅满目的药材铺,心中并无多少沮丧,反而更加清明。他早就料到,如此珍贵的参王,绝非这些寻常渠道能够消化。他必须找到更隐蔽、更有实力、也更识货的买家。
这省城的水,果然很深。但他卢锦东,有的是耐心和手段。他将包裹背好,决定改变策略。明面上的路走不通,那就去探探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门道。他转身,融入了省城更深处的街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