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的日子，在卢锦东的有意掌控下，表面依旧过得平静而充实。房屋的修缮和扩建在张宏伟和王铁柱的张罗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家里的伙食偶尔有些改善，但绝不张扬。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自家院子里跑跳，出门则换上浆洗干净的旧衣，倒也符合一个“略有积蓄、正在盖房”的家庭形象。
然而，有些风浪，并不会因为家长的谨慎而避开孩子。尤其是当这“风声”已经吹到了与刘家屯相邻的公社，吹进了公社小学的校园。
卢锦东的二女儿卢雪晴，今年八岁，正在公社小学读二年级。她继承了父亲的一点英气和母亲的清秀，性格机灵外向，学习成绩也不错，尤其是口齿伶俐，很得老师喜欢。以前家里穷，她多少有些自卑，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在同学中间并不起眼。但自从父亲从省城回来，家里条件肉眼可见地好转，虽然出门还是旧衣服，但气色红润了，书包里偶尔会有几块别的孩子没见过的漂亮橡皮或者带香味的铅笔，这让她渐渐有了一些自信，小胸脯也挺得更高了。
这份悄然发生的变化，落在一些同学眼里，便成了“显摆”和“不一样”。
这天下午放学，卢雪晴和同屯的几个女孩结伴回家。刚走出公社小学的土操场，就被同班同学、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刘大炮的儿子刘小军带着两个跟班拦住了去路。
刘小军比卢雪晴大一岁，长得敦实，仗着父亲的身份，在班里一向横行霸道，是个小霸王。他早就看卢雪晴不顺眼了，以前是嫌她家穷，现在则是看不惯她家“突然有钱了”，而且卢雪晴最近几次课堂回答问题比他还流利，更是让他觉得丢了面子。
“卢雪晴，站住！”刘小军双手叉腰，昂着下巴，用鼻孔看人。
卢雪晴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刘小军，你要干啥？”
“干啥？”刘小军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卢雪晴，“听说你爹在省城捡到金元宝了？给你们买新衣裳，买好吃的？拿出来给我们瞧瞧啊！”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起哄：“就是！拿出来看看！”“有钱了就不认识老同学了？”
同屯的几个女孩有些害怕，悄悄往后缩了缩。
卢雪晴被撞得一个趔趄，小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气愤。她握紧了小拳头，大声道：“刘小军你胡说！我爹是卖山货挣的钱！凭啥要给你看！”
“卖山货？骗鬼呢！”刘小军不屑地撇撇嘴，“谁不知道山货值几个钱？肯定是你爹走了啥歪门邪道！说不定那钱都不干净！”
这话可就太重了！不仅侮辱了她爹，还侮辱了他们全家！卢雪晴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没有哭出来，反而挺直了小身板，声音更加响亮：“刘小军！你血口喷人！我爹的钱是干干净净挣来的！比你爹……比你爹……”她毕竟年纪小，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来回击，急得小脸更红了。
“比我爹咋了？你说啊！”刘小军见她语塞，更加得意，伸手就去抢卢雪晴肩上那个半新的、印着小红花的书包——那是卢锦东从省城带回来的。
“你干什么！还给我！”卢雪晴死死护住书包，这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之一。
拉扯间，书包带子被扯断了，里面的书本、铅笔盒哗啦一下掉了一地。一支卢锦东给她买的、带香味的彩虹铅笔滚到了路边的泥水里。
“我的铅笔！”卢雪晴心疼地叫了一声，蹲下身想去捡。
刘小军却一脚踩在那支铅笔上，还用力碾了碾，脸上带着恶劣的笑容：“破铅笔！有什么了不起！”
看着心爱的铅笔被踩碎，泥水弄脏了书本，卢雪晴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同屯的女孩们见状，也吓得哭的哭，跑的跑，去找大人了。
刘小军见把她弄哭了，更加得意，带着两个跟班，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卢雪晴一个人蹲在路边，看着散落一地的书本和那支被踩碎的彩虹铅笔，哭得伤心极了。她不是因为被欺负而哭，更多的是因为心爱的东西被毁，以及刘小军对她父亲的污蔑而感到无比的委屈和愤怒。
她一边哭，一边默默地捡起书本，用袖子小心地擦拭着上面的泥水。那支碎掉的彩虹铅笔，她小心地捡起来，用手帕包好，放进口袋里。这是证据，她要拿回去给爹看！
当卢雪晴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抱着断了带子的书包和脏兮兮的书本回到家里时，正在院子里帮忙和泥的孙兰花首先看到了。
“雪晴！你这是咋了？跟人打架了？”孙兰花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听到动静，在屋里画扩建图纸的卢锦东也走了出来。他看到二女儿这副狼狈委屈的模样，眉头瞬间拧紧，眼神沉了下来。
“爹！”卢雪晴看到父亲，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扑到卢锦东腿边，举着那个断了的书包和用手帕包着的碎铅笔，抽抽噎噎地把放学后被刘小军欺负、书包被扯坏、铅笔被踩碎、还被污蔑钱不干净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年纪小，叙述有些杂乱，但关键信息都说清楚了。
孙兰花听完，又是心疼又是气愤：“这刘家的小子也太欺负人了！他爹是副主任就能这么无法无天吗？”
卢锦东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接过女儿手里那包着碎铅笔的手帕，打开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个被扯断带子的书包和女儿红肿的眼睛。一股冰冷的怒意，从他心底缓缓升起。
孩子间的打闹，他可以不计较。但故意毁坏东西，尤其是污蔑他卢锦东的钱来路不正，这就触碰到他的底线了！这不仅仅是欺负孩子，更是对他这个一家之主的挑衅！
他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雪晴，别哭了。爹知道了。东西坏了没关系，爹再给你买新的。但是，有人欺负你，污蔑咱们家，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公社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刘小军？刘副主任？
很好。他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