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和节日慵懒的气息，兴安岭的严寒却已开始松动，屋檐下的冰棱在午后的阳光下滴滴答答地化水，预示着春天正踩着湿漉漉的脚步悄然临近。
县城西头卢家新购置的宽敞院落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这不是为了过节，而是为了迎接一个崭新的开始。堂屋里，卢锦东、王铁柱、赵满囤、孙小海、张宏伟五人围坐在重新油漆过的八仙桌旁，桌上摊开着一摞刚办下来的、还带着油墨清香的各类文件、证照，最上面是一张崭新的、印着红彤彤大印的“营业执照”，上面清晰地印着：兴安岭山海实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卢锦东。注册资本虽然填得不高，但在八十年代中期，拥有这样一张“公司”的执照，本身就是一种实力和身份的象征。
“这就……真成公司了？”张宏伟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手指抚过执照上的字迹，脸上又是激动又是难以置信。他这个土生土长、大半辈子跟土地和山林打交道的老农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作为股东之一）会出现在“有限公司”的文件上。
“那还有假？白纸黑字，大红公章！”孙小海年轻，接受新事物快，眼睛亮晶晶的，“师傅，以后咱们是不是就得叫您‘卢总’了？”
王铁柱和赵满囤虽也高兴，但更多是觉得肩上担子更重了，眼神里充满郑重。
卢锦东看着几位跟着自己一路拼杀、风雨同舟的兄弟，心中感慨万千。他从一个破落猎户走到今天，离不开这些人的忠诚与付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兄弟们，执照下来了，咱们的‘山海实业’就算正式立起来了！这不是换个名头那么简单。以后，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靠人情、靠义气办事。得立规矩，定章程，分清楚责任，像模像样地把咱们这摊事业做大做强！”
他拿起另一份手写的、经过多次讨论修改的《公司章程》草案和《管理架构暂行规定》。“根据咱们商量好的，我任公司总经理，总抓全盘。铁柱，你任副总经理，主要负责生产安全、运输安保和山林基地这一块，养殖场、狩猎队、药材地的安全防卫、人员调配都归你管。”
王铁柱挺直腰板，重重点头：“明白，师傅……不，卢总！”
“满囤，你也任副总经理，主要协助铁柱，侧重运输车队的管理、货物的押运，还有咱们新拓展的那些店面（烧烤店、未来可能有的其他店）的日常安全维护，你这性子稳，能盯得住。”
赵满囤搓着手，用力应下：“放心吧！保证货通路畅，场子安稳！”
“小海，你心思活络，跟外面打交道多，也任副总经理，主要负责商业销售这块。县城总店、地区分店、烧烤店，还有以后可能有的其他店铺，日常经营、账目、人员管理，你多费心。和‘钱串子’那些渠道的对接也归你。”
孙小海既兴奋又感到压力：“我一定尽力办好！”
“宏伟叔，”卢锦东看向张宏伟，“您是老辈，经验足，在屯里威信高。您也挂个副总经理，主要坐镇刘家屯，负责药材种植合作社的全面管理，协调与周边乡亲的收购关系，保证咱们的山货、药材源头稳定、品质可靠。您就是咱们公司在山里的‘定海神针’！”
张宏伟眼圈有点红，连连摆手：“东子……卢总，你这抬举我了！我……我一定把山里头这一摊给你看好！”
“咱们兄弟之间，关起门来还是老称呼，自在。对外，尤其是谈生意、办正事的时候，得讲究点。”卢锦东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工资待遇，在原来的基础上，咱们再提一提，具体方案晚点定。以后公司赚钱了，年底还有分红。咱们是一起打江山的，有福同享！”
初步明确了架构和分工，大家心中都有了谱，气氛更加热烈。接着，卢锦东宣布了另一个决定：三天后，在县城新租赁的一处临街、稍显体面的办公地点（原是一家倒闭的合作社门市，稍加整理），举行一个简单但不失郑重的公司挂牌仪式。
“场面不用太大，但该请的人得请到。”卢锦东掰着手指，“林场的崔场长，这是咱们的老朋友、大贵人，必须到。‘望海坨’的王书记和陈老大，他们代表咱们的海那边，路途远，但已经发电报邀请了，能来最好。‘钱串子’在地区，也得发请帖。还有县里工商局、税务局咱们打过交道的几位股长，也礼貌性地请一下。另外，把跟咱们关系好的几个屯长、还有县城店铺周边的邻居代表也请来，热闹热闹，也让人知道咱们是正正经经做生意、有根有底的公司！”
接下来的两天，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孙兰花带着几个大女儿，将新收拾出来的“公司办公室”（其实就两间房，一间做经理室兼会客，一间做财务和业务室）打扫得窗明几净，挂上了崭新的窗帘，摆上了几盆耐寒的冬青。王铁柱和赵满囤带着人，将一块请老木匠赶制出来的、黑底金字的“兴安岭山海实业有限公司”牌匾擦得锃亮。孙小海忙着写请柬、跑腿送帖，张宏伟则提前回屯里，安排一些乡亲代表届时来捧场。
挂牌当天，天气格外给面子，晴空万里，虽然风还带着寒意，但阳光暖融融的。公司门口（其实就是临街的两扇门脸）聚集了不少人。崔洪波果然亲自来了，还带来了林场办公室主任，给足了面子。让卢锦东惊喜的是，“望海坨”的王书记和陈老大居然真的不远百里赶来了，风尘仆仆，但精神头十足，带来了晒干的大对虾和新鲜海鱼作为贺礼。“钱串子”也从地区赶到，送了一对招财进宝的陶瓷貔貅。县里几个部门的干部也派了代表到场，算是给了面子。刘家屯、附近屯子的乡亲来了二三十号人，都是张宏伟组织的，朴实的面孔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街坊邻居也围了不少看热闹的。
上午九点五十八分（取“久久发”之意），吉时已到。卢锦东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孙兰花连夜熨烫的），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前。孙兰花也特意穿了件暗红色的罩衫，带着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女儿们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王铁柱等人也都换上了最好的衣服，分列两旁。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各位朋友！”卢锦东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股敞亮劲儿，“今天，我们‘兴安岭山海实业有限公司’正式挂牌成立了！感谢大家伙儿百忙之中来给我们捧场！我们公司，根子在兴安岭的山林，枝叶伸到了黄海的海边，做的就是连接山与海的生意！靠的是咱们兴安岭的宝贝，靠的是咱们渔村老乡的实在，也靠的是在座各位领导、朋友一直以来的帮衬和支持！”
他言辞朴实，但气度沉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在崔洪波、王书记、“钱串子”等人脸上略作停留，表达了诚挚的谢意。
“往后，我们山海实业，一定遵纪守法，诚信经营！保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争取把咱们兴安岭的山珍、咱们望海坨的海味，卖到更多、更远的地方去！也给咱们本地的乡亲们，多提供些挣钱的门路和机会！”
话音落下，掌声响起。崔洪波笑着说了几句勉励和祝贺的话，王书记也用带着海蛎子味的普通话表达了渔村的祝福，“钱串子”则拱着手连说“恭喜发财”。
接着，卢锦东和王铁柱一左一右，亲手将那块沉甸甸、光灿灿的公司牌匾，挂在了门楣上方预先钉好的架子上！红绸落下，“兴安岭山海实业有限公司”十二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硝烟味和喜庆的气氛混合在一起。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和赞叹。
仪式后，在县城一家还算不错的国营饭店摆了几桌，简单招待了来宾。席间，卢锦东从容周旋，敬酒答谢，既不忘本，又显露出不同于一般个体户的格局与气度。崔洪波私下拍着他的肩膀说：“锦东，你这步子迈得正，迈得稳！好好干！”王书记和陈老大则拉着他的手，再三表示渔村那边一定全力支持，保证货源。
送走客人，回到略显冷清但意义非凡的公司办公室，卢锦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街上渐渐散去的人流，心中感慨万千。这块牌子挂上去，意味着他肩上的责任更重了，意味着他不能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厉害的猎户或精明的店主。他必须带领这个新生的“公司”，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在市场竞争中，走出一条更规范、更长远、也更辉煌的道路。
孙兰花轻轻走进来，给他披了件外套：“他爹，累了吧？”
卢锦东握住妻子的手，摇摇头：“不累。兰花，咱们的路，从今天起，算是真正走上了一条新道了。可能更忙，更难，但也会更宽，更亮。”
“我和孩子们都支持你。”孙兰花温柔而坚定地说，“只要咱们一家人心在一块，劲儿往一处使，啥难处都不怕。”
窗外，夕阳给县城的屋顶镀上了一层金边。卢锦东知道，属于“兴安岭山海实业有限公司”的时代，就此拉开了序幕。新的挑战与机遇，正如同这即将到来的春天一般，悄然萌发，等待着他去迎接，去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