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载着水獭皮和鲑鱼的收获返回县城，林间疑似窥伺的人影带来的短暂疑虑，被更紧迫的现实事务所冲淡。货物需要及时处理：水獭皮要送到熟识的老皮匠那里进行精细鞣制；鲑鱼一部分供应给“山林野味烧烤店”作为特色新品（烤鲑鱼段、鲑鱼头汤立刻成为招牌），一部分精心包装后，作为顶级时令海货送往地区“山海珍品”分店和“钱串子”处；剩余的部分腌制晾晒，准备做成高档鲑鱼干。
就在卢锦东忙碌于这些事务时，一种新的、带着些许喧嚣与躁动气息的潮流，正悄然在县城的街头巷尾蔓延开来，并迅速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天傍晚，卢锦东从公司驻地出来，步行前往烧烤店看看晚间营业情况。路过县工人文化宫附近的一条小街时，他被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声浪吸引了。只见一家原本卖文具杂货的小店面，如今门脸焕然一新，装上了厚重的深色门帘，门口挂着一块闪烁不定的霓虹灯招牌，上面是几个彩色美术字：“兴隆录像厅”。门口聚集着不少年轻人，有的叼着烟，有的穿着时髦的喇叭裤、花衬衫，正排队买票。门帘掀开合上的间隙，能听到里面传出激烈的打斗声、夸张的枪炮音效，以及港台腔调的对话声，还隐约看到里面昏暗的灯光和墙上晃动的光影。
录像厅？卢锦东停下脚步，目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新出现的事物。他重生前对这个时代记忆模糊，但隐约知道，八十年代中后期，随着改革开放深入和港台文化涌入，录像厅这种娱乐形式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大小城镇出现，成为年轻人乃至许多市民最主要的消遣方式之一，其火爆程度和利润空间，远非一般的店铺可比。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对面观察了一会儿。短短十几分钟，就看到有三四十人进出，票价看上去不贵（可能一两毛钱），但架不住人多、场次多（通常循环放映，不清场）。粗略估算，这样一个几十个座位的小录像厅，一天的流水恐怕就能抵得上“山林野味烧烤店”忙活一晚上的利润，甚至更多。而且，看那些年轻人兴奋、沉迷的表情，这生意显然极具吸引力。
接下来的几天，卢锦东有意无意地开始留意。他发现，县城里类似的录像厅，短短时间内竟然冒出了三四家，有的在电影院旁边，有的在工厂区附近，规模大小不一，但无一例外生意火爆。放映的内容，主要是港台的武打片、枪战片（当时称为“功夫片”、“警匪片”），偶尔也有内地的老电影或一些来路不明、内容暧昧的“生活片”。这些录像厅大多环境简陋，空气污浊，但挡不住人们（尤其是年轻人）对新鲜影像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一个念头在卢锦东心中逐渐清晰起来：这是一个巨大的、尚未被完全开发的、且正处于爆发前夜的市场！比起需要稳定货源、精细管理、面对各种竞争的餐饮和山货贸易，录像厅似乎门槛更低（主要是片源和设备），现金流更快，受众更广，利润也可能更高。而且，如果能将其规范化、规模化，甚至形成连锁……
但他没有贸然行动。深知“隔行如隔山”的道理，尤其是这种带着些灰色气息（片源版权、内容审查在当时都很模糊）、又需要特定技术和渠道的新兴行业。他需要了解更多。
这天晚上，在公司的小会议室里，卢锦东叫来了孙小海和孙小山兄弟。孙小海主要管店铺运营，孙小山则因为经常跑地区和省城拓展业务、接触三教九流的人多，对新鲜事物更敏感。
“小山，最近跑地区和省城，有没有注意到录像厅？”卢锦东开门见山。
孙小山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师傅，您也注意到了？太火了！地区那边，火车站附近、商业街，起码开了七八家！省城更多，我上次去，看到有些地方一条街就好几家！家家爆满！放的片子也五花八门，除了武打片，还有那种……带点颜色的，还有外国片，叫什么‘好莱坞’的。看的人那叫一个多，从早放到晚，票都抢着买！”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运作的吗？机器哪来的？片子哪来的？”卢锦东问。
“机器主要是录像机和大彩电，还有音响。牌子有索尼、松下、夏普，都是进口货，贵得很！一台录像机加彩电，好的要好几千甚至上万！片子……”孙小山压低了声音，“路子就杂了。有正规电影公司翻录发行的（少，而且慢），更多的是‘拷带’，就是从南方（主要是广东那边）弄来的翻录带，内容快，什么新片都有，但质量参差不齐，有时候还有‘马赛克’（划伤）。还有些是私下交换、翻录的。搞这个的，都有自己的门路，有的甚至跟南方的‘走水’（走私）有关系。”
卢锦东沉吟着。高投入（设备）、不确定的片源渠道、可能存在的政策风险，这些都是问题。但巨大的市场需求和利润空间也是显而易见的。
“小山，交给你个任务。”卢锦东下了决定，“你暂时把手头其他事放一放，专门去地区和省城，深入考察这个录像厅行业。不要只看表面热闹，要弄清楚几件事：第一，开一家中等规模、环境像样点的录像厅，大概需要多少本钱（设备、房租、装修）？第二，片源渠道到底怎么建立？成本如何？有没有相对可靠点的上线？第三，日常运营有哪些门道？怎么应对检查？利润到底能有多少？第四，除了录像厅，省城那边有没有类似的、更新的娱乐玩意儿？比如我听说有种叫‘电子游戏’的东西？”
孙小山听得认真，一一记下：“师傅，您是想……”
“先看看，摸摸底。”卢锦东目光深远，“咱们‘山海实业’不能只守着山货海货。时代在变，老百姓手里有点闲钱了，就想着乐呵。娱乐这碗饭，说不定比咱们现在端的碗更肥。但水也深，得先蹚蹚清楚。”
“明白了，师傅！我明天就动身！”孙小山干劲十足，他本就喜欢接触新东西，这个任务正合他意。
“注意安全，打听消息要讲究方法，别惹麻烦。”卢锦东叮嘱道，“尤其是接触那些片源渠道的人，鱼龙混杂，多长个心眼。钱该花的花，回来报销。”
孙小山领命而去。卢锦东又对孙小海说：“小海，烧烤店和店铺这边你多费心。另外，留心一下县城这几家录像厅的老板都是什么人，背景如何，互相之间有没有什么瓜葛。”
“是，师傅。”孙小海应下，迟疑了一下问，“师傅，咱们真要搞这个？我听说，有些录像厅放的东西不太……正经，容易惹麻烦。”
“所以要先摸清楚。”卢锦东道，“如果做，咱们就做正规的、干净的、有档次的。那种乌烟瘴气、打擦边球的，迟早出事。但具体的，等小山回来再说。”
孙小山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月。他按照卢锦东的吩咐，以“想开录像厅”的个体户名义，在地区和省城四处活动。他去了生意火爆的录像厅观察，通过买票、跟看客聊天、甚至请看守录像厅的小工抽烟套近乎，了解运营细节；他装作要买设备，去了几家信托商店和私下倒卖家电的门市，打听录像机、彩电的行情和来源；他还设法接触了几个在圈子里有点名气的“片贩子”，请客吃饭，探听片源的来路、价格和“规矩”。
这期间，他传回几次口信，汇报初步情况：设备投入果然巨大，一套像样的（进口录像机+大彩电+音响）要近万元，房租装修另算；片源水很深，有按部算钱的，有包月的，质量没保证，而且经常断货或内容被掐；利润确实惊人，一家五六十个座位、上座率七成的录像厅，月纯利能达到两三千甚至更多，远超普通店铺；另外，他在省城还真看到了新玩意儿——电子游戏厅，里面摆着一些像电视又有摇杆按钮的机器，叫什么“街机”，玩的人也不少，据说更赚钱，但机器更贵，而且好像涉及到赌博性质（有些机器可以退钱或奖游戏币），风险更大。
每次收到消息，卢锦东都仔细琢磨。风险与机遇并存，而且机遇看起来更大。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个能让“山海实业”完成一次关键跳跃、积累巨额资本、甚至涉足更广阔天地的机会。
就在孙小山考察归来的前一天晚上，卢锦东在家里，难得有闲心陪几个女儿。诗雨在灯下认真复习，雪晴则拿着父亲给她带回来的一个漂亮的贝壳（上次海边带回来的）把玩，其他几个小的在炕上嬉闹。
“爹，我听同学说，文化宫那边新开了个录像厅，可好玩了，放香港人打架，飞来飞去的！”雪晴忽然说。
卢锦东心中一动，问：“你想去看？”
雪晴点点头，又摇摇头：“娘不让去，说那里头乱，都是不学好的人才去。”
孙兰花在一旁嗔道：“本来就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乌烟瘴气的。”
卢锦东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看着女儿们，心中那个关于娱乐业、关于未来的构想，却更加清晰起来。或许，他可以开一家不一样的、干净的、甚至能吸引家庭客人的录像厅？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旋即被他按住。一切，等孙小山带回详细情报再说。
夜色渐深，县城各处的录像厅依然灯火通明，喧嚣隐隐。一个新的、充满诱惑与风险的领域，正向卢锦东缓缓揭开面纱。而他，已经做好了深入探查、乃至择机进入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