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集团”的国际化探索，如同两支出鞘的利箭，一支射向精细化、高标准的日本市场，一支射向粗犷却潜力巨大的俄罗斯远东。日本方向，由孙小山坐镇，稳扎稳打，虽进展缓慢但步步为营。而俄罗斯方向，则由周振武亲自带队，前期调研看似顺利，很快锁定了几家潜在的合作伙伴，并初步达成了向海参崴一家名为“远东之星”的贸易公司出口一批价值五十万元人民币的精选山珍、鹿茸酒和皮毛制品的意向合同。
合同签订前，周振武保持着惯有的谨慎，对“远东之星”进行了背景调查。公司注册信息正常，老板瓦西里是个四十多岁的俄罗斯人，能说简单中文，在本地做了十几年边贸，口碑“毁誉参半”——有人说他路子野、有办法，也有人说他狡猾、不守信用。考虑到俄罗斯市场的特殊性以及初期试水，周振武在请示卢锦东后，决定采取相对稳妥的“款到发货”方式，并要求对方支付30%的定金。
瓦西里很爽快地支付了定金，合同顺利签署。第一批价值十五万元的货物（主要是试销的即食菌菇、鹿肉干和少量貂皮帽子）通过正规报关渠道，顺利运抵海参崴。瓦西里验货后表示满意，很快支付了尾款，并催促尽快发运第二批价值更高的货物（主要是野山参切片、精品鹿茸和猞猁皮大衣）。
初战告捷，让省城总部略显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卢锦东也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开端，指示按合同准备第二批货物。然而，就在第二批货物即将发运的前夕，周振武从海参崴发回紧急加密电报，内容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货物抵港后，‘远东之星’以‘部分商品包装破损、疑似以次充好’为由，拒绝支付剩余70%货款（约二十五万元），并扣留全部货物，要求我方派负责人前去‘协商解决’，否则将没收货物并追究‘违约责任’。据我们暗中调查，货物在海关查验后、入库‘远东之星’仓库前，曾被瓦西里的人单独接手转运，很可能在此期间被动了手脚。瓦西里近期与本地一个绰号‘灰熊’的势力头目往来密切。疑似典型贸易陷阱，意在勒索或吞货。请指示。”
电报内容简短，但勾勒出的画面却凶险异常。这显然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而是利用了国际贸易流程中的漏洞、当地灰色势力的掩护，进行的有预谋的欺诈和勒索！对方看准了“山海”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企图狠咬一口。
“妈的！毛子也玩这套！”王铁柱气得一拳砸在桌上。
孙小海眉头紧锁：“二十五万货款是小事，关键是这批货价值高，而且开了这个坏头，以后我们在俄罗斯市场就别想立足了！对方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硬拼，想逼我们就范，要么认赔，要么接受他们更苛刻的条件。”
卢锦东面色阴沉，眼中寒光闪烁。徐世鹏的阴招刚过，又在北疆遇到这种赤裸裸的强盗行径！国际市场的水，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振武那边情况怎么样？安全有没有问题？”卢锦东首先关心人员安危。
“振武哥暂时安全，他们住在中资酒店，瓦西里的人还不敢明着来。但他担心，如果我们不尽快处理，对方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逼我们的人露面。”孙小海回答。
“告诉振武，务必保证人员安全第一！货物和钱都是身外物。让他们暂时不要与瓦西里正面冲突，先拖着，就说公司总部正在研究，需要时间。”卢锦东沉声道，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在别人的地盘上，面对当地灰色势力，毫无胜算，还可能危及周振武等人安全。
认赔了事？不仅损失钱财货物，更助长对方气焰，“山海”品牌将沦为笑柄，以后再也别想踏入俄罗斯市场。
通过正规外交或法律途径？耗时漫长，且在当地司法环境下，结果难料。
必须想一个既能解决问题，又能震慑对方，至少挽回部分损失和尊严的办法。
卢锦东的目光落在了墙上的中国地图和旁边的世界地图上，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小海，你立刻去办几件事。”卢锦东声音低沉而决断，“第一，通过我们在省城的外事部门朋友，以‘中资企业在俄遭遇商业欺诈’为由，向省外办和商务部驻当地机构进行正式报备，请求关注和必要协助，但不要指望他们直接介入，主要是留个官方记录。第二，联系我们在黑河、绥芬河边境口岸有合作的、信誉好的‘倒爷’或贸易公司，打听这个‘灰熊’和瓦西里的详细底细，尤其是他们在境内的社会关系和可能存在的违法把柄！第三，准备一笔现金，数额……先准备十万美金。我有用。”
孙小海一一记下，虽然不解，但毫不犹豫地执行。
就在卢锦东为北疆陷阱焦灼谋划时，家庭内部也迎来了一个关键节点——二女儿雪晴的中考。
雪晴的成绩一向中上，不算拔尖，但也不算差。她对数理化和生物的兴趣越来越浓，尤其是参观了刘家屯的科技产业园后，对“怎么用科学方法让鹿茸长得更好”、“怎么检测蘑菇有没有毒”这类问题着了迷，反而对死记硬背的文科有些头疼。中考在即，填报志愿成了家里的焦点。
按照孙兰花和大多数人的想法，自然是希望雪晴能考上省城最好的重点高中，将来和姐姐诗雨一样考名牌大学。但雪晴自己有些犹豫，她私下对父亲说：“爸，我知道我考不上姐姐那所最好的高中。就算勉强上了，天天学那些我不太喜欢的，我也难受。我听说省城新开了一所‘职业技术教育中心’，里面有针对现代农业、生物技术的特色班，还能直接去企业实习……我有点想去试试。”
这个想法，在孙兰花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傻丫头！那是考不上高中的人才去的！咱家现在这条件，你怎么能去上技校？说出去不让人笑话？不行，必须考高中，考不上好的，一般的也行，将来怎么也得读个大学！”
雪晴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求助地看向父亲。
卢锦东没有立刻表态。他想起自己当年，就是因为家里穷，没读多少书，走了多少弯路。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知识和学历的重要。但同样，他也深知，兴趣和天赋才是支撑一个人走得更远的内生动力。雪晴不是读书的料吗？未必。但她对自然科学表现出的好奇心和动手能力，或许比单纯的考试分数更珍贵。
“兰花，别急着下结论。”卢锦东安抚住妻子，把雪晴叫到书房，父女俩进行了一次坦诚的对话。
“雪晴，你跟爸说实话，你是真的对那个技术班感兴趣，想学点实用的本事，还是只是因为怕学习累，想找个轻松的路？”卢锦东严肃地问。
雪晴抹了抹眼泪，认真地说：“爸，我不是怕累。我就是觉得，天天背书做题没意思。我喜欢琢磨东西是怎么工作的，喜欢去山里看动物植物。那个技术班的介绍我看过了，有实验室，有实习基地，还能跟着专家去野外考察……我觉得那才是我喜欢学的。我想以后……也许能帮上你的忙，比如弄明白怎么更好地养那些鹿，或者开发新产品。”
女儿眼中的光彩和话语中的向往，打动了卢锦东。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山林里摸索狩猎技巧、辨别药材的那种专注和快乐。条条大路通罗马，为什么非要挤高考那座独木桥？
“爸支持你。”卢锦东最终做出了决定，“但是，你要想清楚，选了这条路，可能比读高中考大学更辛苦，要动手，要实践，要耐得住寂寞。而且，社会上的眼光可能也不一样。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雪晴破涕为笑，用力点头，“谢谢爸！”
卢锦东又花了很长时间做通了孙兰花的思想工作，强调“因材施教”、“行行出状元”，并且承诺，即使雪晴读了职教，未来如果想深造，家里也完全有能力支持她继续上大学甚至出国学习更先进的技术。孙兰花虽然仍有些遗憾和不甘，但看到女儿坚定的眼神和丈夫的支持，最终也勉强同意了。
北疆的贸易陷阱危机四伏，家庭内部关于子女教育路径的抉择暗流涌动。卢锦东感觉自己仿佛同时站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战场上，一个需要雷霆手段和跨国智慧，一个需要细腻理解和长远眼光。但无论是哪个战场，他都无法退缩，因为那关乎企业的存续与尊严，也关乎女儿的未来与幸福。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周振武的加密线路，开始部署那个大胆的破局计划。同时，心中也暗暗为即将踏上一条“非主流”求学道路的二女儿，送上祝福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