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霜荏苒。
不知不觉又是几天过去。
时间来到了一九三九年的九月初旬。
山城。
烟雾朦胧,秋雨绵绵。
这里作为抗战的大后方,常年大雾缭绕,尤其是每年的春季与秋季,雨水频繁,有时一两个月都在下雨。
南山官邸。
此地作为国民政府最高统帅部,每天都有人上山拜谒。
今天也不例外,哪怕秋雨连绵,台阶上的雨水往下流淌,也有人冒着大雨上山。
此人正是军事情报调查统计局的负责人戴雨浓。
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撑着一把雨伞,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走几个台阶,他就得停下喘口气。
倒不是他身体底子不行,而是他已经两个晚上没有合夜,途中不止一次召女秘书进来服侍,此刻困意满身,却不得不撑着身体继续往上走。
他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半山腰。
随后,他径直走向官邸。
他有一个特权。
只要他去官邸,无需通报,可直接进去。
戴雨浓刚走进官邸,一名穿着少将服的侍从参谋走过来:“戴先生,书房请。”
“是,我马上去。”戴雨浓整了整衣领,忙从二楼上去。
来到书房门口。
他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同意之后,才推门进去。
书房中。
他今天没穿长衫,而是穿着国军高级将领常服,领章上的三颗金色三角星,熠熠生光,袖口上有三环金线和三朵梅花,此乃五星上将,国民政府只此一人。
“学生打扰您了。”
戴雨浓来到书桌前,恭敬道。
“你来了。”
他扫了戴雨浓一眼,语气严厉:“你们军统是怎么搞的,这么大的事情,事先居然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这……学生惭愧。”戴雨浓忙低头认错。
“你看看这封电报,是李子禾前些日子从上海发来的,他在电报中称,德意志将于九月初对波兰发起进攻。”
“事实证明,他的情报是正确的,就在昨天,德意志闪击波兰。”
“今天,英法等西方国家正式向德意志宣战。”
“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了。”
校长神色肃穆,但难掩眼底的喜色,这便是他一直等待的机会,当国际形势乱起来,国军才有机会战胜日军。
“恕学生直言,欧州与我们相隔甚远,就算那边发生战争,也很难影响到我们。”戴雨浓心想他这段时间,所有精力都用来搜集情报,配合国军正面作战,哪有心思关心欧洲人在干什么,毕竟欧洲距大陆太遥远了,隔着一道茫茫大海。
“愚蠢。”
委座训斥道:“以我们的国力,要战胜日军,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希望,便是把西方国家拉入战场泥潭,如此,中华民族才能有一线之机。”
“你身为军统负责人,连这么重要的情报都能忽略,你是干什么吃的?”
“学生这段时间忙着配合国军在正面作战,忽略了外部情报。”戴雨浓只得低头认错,同时,他心里也纳闷,李季从何得来的消息?
“欧洲战争对我们至关重要,一定要紧盯。”
“是。”
戴雨浓恭敬道。
“李子禾早在一两月之前,就判断出欧洲要发生战争,几天前,更是发来详细电报,起初我也没有在意,毕竟只是推测,并无实据,现在看,他有着极其敏锐的战场嗅觉,此等人才,让他去搞情报,大材小用了。”他的声音透着一丝惋惜。
闻言。
戴雨浓眉头微皱,听这意思,似乎要重用李季,可他年纪轻轻,就当了军统的封疆大吏,更是手握一师之众,若再重用,岂不是要骑到他脖子上拉屎撒尿。
“您说的是,子禾之才,不下汉之萧何,亦不下唐之房杜。”戴雨浓心中冷笑,既然不能打压,就把他捧起来。
“雨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错。”先生皱了下眉,要知道,戴雨浓一向不学无术,今天却能说出这番话,让他微微有些刮目相看。
“都是您的栽培。”戴雨浓心中泛起一点儿小小的得意,这段时间,他不止搞情报,也时常看书,从书中学了一点儿东西。
“………。”
——————
上海滩。
欧战爆发的消息,让各方势力为之侧目,尤其是日军,驻沪派遣军司令部连续开了两日军事会议,就连梅机关也召开了情报会议。
在日方看来,德意志出兵波兰,英法等老牌帝国对德意志宣战,意味着英法等帝国将进入战争状态,如此一来,他们便顾不上远东地区的利益,比如上海滩的公共租界与法租界。
日方早就想拿下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碍于西方列强的实力,迟迟没有行动,此番欧战爆发,在日本人看来,这便是天赐良机。
九月四日。
相川公馆。
清晨,烟雾朦胧,秋风凛冽。
窗前,李季披着睡衣,两指间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香烟。
他看着外面的烟雨,心绪渐远,欧战如期爆发了,与历史中一模一样,德意志闪击波兰,英法等国家被迫宣战。
欧战对抗日战争的影响很大,也给了国民政府喘息之机,不然,以日军的战力,国军要想收复山河,并非易事。
“相川君。”
一道沙哑且虚弱的声音,打断了李季的沉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是南造芸子,此刻,她蜷缩在床上,精神困乏,整个人像一只睡不醒的懒猫。
“醒了?”李季淡淡道,这些天,他的生活一如往常的枯燥,每天去76号坐班,听一帮汉奸汇报工作,晚上与南造芸子等人练拳。
“相川君在想什么?”南造芸子疲惫的神态下,暗藏一丝满足。
“德意志进攻波兰,英法等国宣战,我在想大日本帝国会不会加入欧战?”李季也没隐瞒,要知道,在他的乱拳之下,南造芸子早已被揍服,就算他此刻说自己是军统高级特工鬼狐,她除了震惊之外,不会有其他任何动作。
“欧战距离我们太遥远。”南造芸子哪有心情考虑欧战,对她而言,这些太遥远,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今天能不能下地,相川君今晚又会怎么折磨她。
要知道,这些天,相川君喜怒无常,动辄鞭子上身。
“遥远?”
李季心想对于野心勃勃的小日本而言,欧战一点儿也不遥远,甚至,在内阁的老鬼子看来,欧战就是他们称霸东亚的机会,有德意志为他们牵制欧洲国军,他们便可抽出兵力,进攻东南亚地区,拿到东南亚的战略资源,为扩大战争规模做准备。
“相川君,芸子今天要去见影佐将军……。”南造芸子怯生生的说道。
“就说你身体不舒服。”李季心想南造芸子的破坏力太大,与其放她出去祸害反日组织,不如让她在家里躺着。
“可是……影佐将军的秘书已经打了几次电话。”南造芸子委屈道,自从山外庄园回来,她就没出过相川公馆一步,日常公务都是在电话里交代手下去办。
“推了便是。”李季不以为意的道。
“哈衣。”
南造芸子暗暗叹了口气,再这般下去,她真成一只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对了,你从杭州带回来的那名支那将军,可曾交代?”李季问道。
“没有,此人骨头挺硬,等芸子养好身体,亲自去审,一定能让他效忠帝国。”南造芸子轻轻摇头。
李季心中暗道,他已将此事告知吴玉坤,以上海站的名义向侍从室发电汇报,上峰的意思是,让上海站酌情营救。
所谓酌情营救,便是可救也可不救。
他私底下让上海站查了一下,田游山并非中央军嫡系,是地方杂牌部队,且是最不受约束的地方小军阀,对国民政府的军令阳奉阴违,上峰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此番他被日本人抓捕,在上峰看来,正是吞并其部的机会,所以,才会下达酌情营救的命令。
但李季心中有自己的一杆秤,虽然田游山是地方小军阀,但他和日本人作战不马虎,虽败多胜少,但抗战之心十分坚定,且被俘以来,咬紧牙关,就是不投敌,有民族气节。
所以,李季打算让军统的人这两天动手,把田游山救出来,再拖下去,就算把人救出来,估计也残了。
“我去76号,你在家休息。”
李季脱下睡袍,换上小日本的中佐军官服,长筒皮靴,径直出门。
来到楼下餐厅。
佐藤香子已准备好早餐。
他吃过早饭,带着吴冰前往76号。
车上,吴冰一边开车,一边汇报:“相川君,吴四宝今天下午出门,我打算半路狙杀。”
“呦西。”
李季皱了下眉:“这次要一击必中。”
“哈衣。”
吴冰恭敬道,为了今天的狙杀,她特意勘察过路线,找了一个最佳射击位置,她亲自动手,送吴四宝上路。
“对了,万桑这两天在干什么?”李季问道。
“万桑带人去杭州了,似是去抓中统在杭州的情报人员。”吴冰道。
李季微微皱了下眉。
上次76号抓的中统特工,提供了许多情报,不仅关系到中统上海站,也关系到中统在其他地方的情报点。
“丁桑在忙什么?”李季又问道丁默邨,这两天,丁默邨似乎不在76号。
“丁桑……不清楚。”吴冰轻轻摇头,她每天要忙很多事情,只了解76号内部发生的事,至于他们在外面干什么,她一概不知。
李季沉思一番,道:“稍后通知千禧和香子,让她们在76号中高层身边,埋下一条暗线,我要知道他们每天都在忙什么。”
“哈衣。”吴冰恭敬道。
一会儿后。
车子来到76号。
李季刚下车,狗腿子大田猛士郎便跑过来,这家伙自从调到76号当宪兵队长,日子又回到从前那般,每天大鱼大肉,偶尔去虹口的酒馆醉生梦死。
“相川君,您来了。”大田猛士郎点头哈腰的道。
“大田君,听说你昨晚带了两名白俄女人回家,今天却还如此的精神。”李季边走边道。
“职下身体棒棒的,区区两名白俄女人而已,岂是职下的对手。”大田猛士郎拍着胸口笑道。
李季暗暗摇头,他对大田猛士郎这家伙是彻底的无言以对,明明是个小身板,偏偏喜欢人高马大的白俄女人。
来到办公室。
大田猛士郎殷勤的给他泡茶,擦桌子扫地。
见状,吴冰直接转身走了,有人愿意干她的活,何乐不为。
“大田君,你是宪兵队长,这些事让秘书做。”李季实在看不下去,这家伙就算要献殷勤,也没必要抢吴冰的活。
“哈衣。”
大田猛士郎笑道:“为相川君效力,是职下的荣幸。”
李季挥了挥手:“你回宪兵队守着,我要处理公务了。”
“哈衣。”
大田猛士郎讪笑道:“相川君,虹口那边来了一名帝国艺妓,大大滴漂亮,晚上要不要去一趟?”
“滚。”
李季皱着眉头,十分不悦。
“哈衣。”
大田猛士郎见他生气,忙脚底抹油开溜。
李季赶走大田猛士郎,打开收音机,调了一下频率,一边听新闻,一边看报纸。
过了一会儿。
梅机关那边打来电话,让他去参加会议。
自欧战爆发之后,梅机关就像得了失心疯一般,一天开三次会议,每次都通知他,让他烦不胜烦。
当然,若是能从梅机关的会议中,弄到一些情报,他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可梅机关这帮鬼子,一个个废话一箩筐,一点儿有用的情报也没有。
在李季看来,他们纯粹是得了臆想症,作为情报机构,居然想着替陆军拿主意,典型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李季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参加梅机关的会议,有听小鬼子们扯淡的时间,他还不如在办公室听会儿电台新闻。
不过,有件事倒是值得一提,昨天陆军医院给他打了电话,李士群吊了这么多天的命,昨天下午一命呜呼,尸体停在陆军医院的停尸间。
他已通知76号后勤人员,给李士群买一副棺材,择日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