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的時候，海鯊正站在廚房里，一只手拿著鍋蓋，另一只手剛從冰箱里摸出一把掛面。
大貓原本趴在凌洛腳邊，耳朵瞬間豎起，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似的威脅聲。
它的目光死死鎖住大門的方向，脊背的毛根根豎起，整條狗瞬間從“趴著撒嬌”切換成了“警戒備戰”的狀態。
海鯊把鍋蓋輕輕放在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赤腳走到門後，側身站在貓眼盲區。這是部隊留下的習慣，不把自己暴露在可能的射擊線上。
海鯊右手自然垂在身側，然後偏頭，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身形修長，穿著一件淺米色的薄開衫，臉上戴著一副細框眼鏡。五官溫潤，眉目舒朗，看起來溫和無害。
但海鯊注意到了一些細節︰
門外人的站姿看起來很松弛，但重心微微偏左，右腳稍後半步，這是一個可以在幾秒內發力的戒備姿態。
而且對方的目光沒有四處游移，而是穩穩地盯著門的方向，不急不躁，像是一個習慣了等待的人。
海鯊的直覺告訴他，門外這個人不簡單。
一道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有些模糊，但語氣很是親昵。
“洛洛，你在嗎？”
洛洛？
海鯊還沒來得及反應，身後就傳來凌洛的聲音。
“啊！是我家里人來接我了。”
他轉過頭，看到凌洛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海先生，真是麻煩你了。家里人找過來了，我得走了。”
海鯊站在門口，手里還握著門把手，腦子里忽然有點亂。
家里人？
他下意識地又透過貓眼看了一眼門外那個年輕男人，看起來和凌洛年紀相仿。
是親哥哥？還是表兄弟？
海鯊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軍綠色短袖，領口有點皺，是昨晚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夜壓出來的。
他用手指抻了抻領口，又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試圖讓那道從手腕延伸到肘彎的疤痕不那麼明顯。
海鯊忽然覺得自己這身打扮有點不夠正式，第一次見“家里人”，是不是該穿得體面一些？可眼下也沒時間換了。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門把手，打開了門。
門外的溫念洛看到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男人，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副帶著淺淺笑意的溫柔模樣。
但他的目光快速掃過了海鯊全身，從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到寬闊的肩膀，再到小臂上那道從手腕延伸到肘彎的陳年疤痕。
那一眼的打量，讓海鯊很不舒服。
溫念洛嘴角彎著，禮貌地伸出手。
“您好，我是凌洛的男朋友，我來接他回家。”
男朋友。
這幾個字像一記悶拳，不輕不重地砸在海鯊的胸口。
他的眼楮瞬間瞪大，大腦短暫地空白了一瞬。
男朋友？
男的，還可以和男的在一起嗎？
海鯊當然知道男人可以和男人在一起。
他當過兵，見過世面，不是那種閉塞無知的人。
但知道是一回事，可當這件事突然發生在自己面前，還和自己剛剛救回來的人聯系在一起時，海鯊的腦子還是沒能立刻轉過彎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脫口而出的卻是另一句話。
“可是...凌洛並沒有戴戒指。”
話說出口海鯊就後悔了，耳根忍不住發燙。
這句話太蠢了，什麼叫沒有戴戒指？
沒有戴戒指就不能有男朋友嗎？這是什麼邏輯？
溫念洛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但眼底的溫度明顯降了幾分。
他收回手，不緊不慢地開口︰
“我家洛洛平時上班，不太方便戴首飾。”
“而且，我們的關系不需要用戒指來證明。”
溫念洛微微側過頭，看向站在海鯊身後的凌洛，聲音瞬間柔和下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洛洛，走吧，車還停在樓下沒熄火。”
大貓站在凌洛身前，直接對著門外的溫念洛，喉嚨里發出一聲接一聲的低吼。
它的耳朵向後貼平，犬齒從唇縫里露出一點尖角。
凌洛“哦”了一聲，彎腰揉了揉大貓的腦袋，手指插進那層厚實的皮毛里，輕輕撓著耳根。
大貓的低吼聲變成了含混的哼唧，但它沒有離開凌洛身前，依然擋在他和溫念洛之間。
凌洛站起來，朝海鯊點了點頭。
“海先生，今晚真的太感謝你了。改天我一定登門拜訪，好好謝謝你。”
海鯊站在門口，呆愣地望著凌洛彎腰穿鞋的背影，腦子里卻在飛速運轉。
不對，這個人是怎麼知道凌洛在這里的？
凌洛的手機當時掉在地上，根本沒有帶在身上，更沒有聯系過任何人。
他從出事到現在一直昏迷，醒來後也沒有用過手機。
那麼，這個自稱“男朋友”的人，是怎麼找到這里的？
除非，他一直都知道凌洛在哪里。
或者說，他一直都有辦法知道凌洛在哪里。
海鯊的脊背一緊，看向溫念洛的目光變了，帶著一種面對犯罪嫌疑人時才有的審視。
但溫念洛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微笑著站在那里，等著凌洛穿好鞋，然後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攬住了凌洛的肩膀。
動作間，不動聲色地宣示著自己的主權。
“走吧，洛洛。”
凌洛被溫念洛攬著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朝門里喊了一聲︰“大貓！再見！”
大貓本來正蹲在玄關邊上，尾巴耷拉著，耳朵往後抿，整條狗散發著一股被拋棄的委屈氣息。
听到凌洛喊它的名字，它的耳朵唰地豎了起來，尾巴也開始猶豫地搖擺。
大貓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主人，又轉回來朝凌洛搖尾巴，喉嚨里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像是在說︰你要走了嗎？你真的要走嗎？
凌洛看著它那副依依不舍的樣子，心都軟了。
他掙開溫念洛的手，蹲下來。
大貓立刻把腦袋湊過去，使勁往凌洛掌心里拱，鼻子一聳一聳地嗅著他的氣味，恨不得把自己整條狗都塞進他懷里。
凌洛被它拱得直笑，雙手捧住它的腦袋，用力揉了揉它的耳根，然後低下頭，在大貓毛茸茸的腦門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啵！”
大貓整條狗都愣住了。
它的尾巴僵了一瞬，然後開始瘋狂搖擺，幅度大到整個後半身都在跟著晃。
大貓興奮地伸出舌頭，在凌洛的下巴上舔了一下，然後退後半步，歪著頭看著凌洛，眼神亮晶晶的，嘴角似乎還掛著一個狗式的微笑。
海鯊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感覺自己心可能又壞了，一直響個不停。
溫念洛站在幾步之外，目光落在凌洛親過大貓腦門的嘴唇上，又落在大貓那條瘋狂搖擺的尾巴上，眼底閃過些許冷意。
一條狗而已，他才不會吃醋。
他很大度的，不會小氣到要跟一條狗計較，更何況凌洛很喜歡這條丑了吧唧的狗。
凌洛站起來，拍了拍大貓的腦門，又朝海鯊揮了揮手。
“海先生，那我先走了。微信聯系！”
海鯊點了點頭，想提醒他小心，但看到溫念洛站在凌洛身邊那副溫柔又陰森的模樣，又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看著溫念洛攬著凌洛的肩膀，轉身走向電梯。
溫念洛走進電梯之前，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冷冷瞥了海鯊一眼。
兩人的視線隔著走廊交鋒在一起，連空氣都跟著變得緊繃起來。
電梯門緩緩合上。
海鯊站在門口，盯著那扇緊閉的電梯門，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低頭看了一眼蹲在腳邊的大貓，見它還在望著電梯方向搖尾巴，聲音不由地更悶了。
“別看了，人都走了。”
大貓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了一眼電梯，嘆息著趴在了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楮還眨巴眨巴地望著那扇電梯門。
海鯊靠在門板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快步走回客廳，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找到了剛剛添加的聯系方式。
猶豫半天，最後只發了一條消息給凌洛︰
【注意安全，如果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發完之後，他又覺得這句話有點多余。
人家男朋友在身邊，能有什麼事？
但海鯊發完，還是眼巴巴盯著屏幕等凌洛回復。
大貓從門口挪到他腳邊，把腦袋擱在海鯊膝蓋上，抬頭舔了舔他的手指。
海鯊低頭看著它。
大貓的眼楮是深褐色的，瞳孔圓圓的，里面映著他的臉。
海鯊忽然問了一句，“他很喜歡你，對吧？”
大貓的尾巴在地板上掃了兩下，“嗷嗚嗚！”
海鯊的拇指在手機屏幕上輕輕點了一下，屏幕明明滅滅，還是沒有收到回復。
他垂下眼楮，聲音輕到大貓豎起耳朵才勉強听清。
“我也是。”